谢砚第一次来问松书肆,是秋闱前半个月。
那日我正在二楼抄一卷边关策论,裴照坐在对面剥栗子,剥一颗,自己吃一颗。
我忍了半天,还是把笔放下。
他抬头:「怎么?」
我看着他手边那小半碟栗仁:「你买来给谁的?」
裴照低头看了看,终于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些:「你早说啊。」
「你剥到现在,我以为是给墙看的。」
他笑了一声:「沈姑娘,你骂人越来越顺手了。」
我拿起一颗栗子,没理他。
楼下伙计上来报,说谢砚求见。
裴照抬眼:「求谁?」
伙计看我。
我把栗子放回碟里:「让他上来。」
谢砚进门时,先看见了桌上的书稿,又看见了裴照。
他的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手边那支笔上。
「沈宁,我有话同你说。」
裴照坐着没动:「那你说,我听力还成。」
谢砚忍了忍:「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照哦了一声:「我和她有契,听一句不收你钱。」
谢砚的嘴角绷住。
我抬头:「你找我什么事?」
他从袖中拿出几页纸,放到我面前。
「这篇策论,你替我润一润。」
我翻都没翻:「不润。」
谢砚显然早料到我会拒绝,语气压下来:「沈宁,阿姝日子过得不好。你不帮我,她也跟着吃苦。」
我看着他,半晌才笑出声。
前世他每次让我典当嫁妆,也是这么说。
等我中举,你也能过好日子。
等我入仕,你便不用住这漏雨屋。
等我拜相,我会给你该有的体面。
后来体面没有等来,等来的是长姐坐在窗外,笑着问他还恨不恨她。
我把那几页纸推回去:「她过得不好,关我什么事?」
谢砚眼神冷下来:「你们是姐妹。」
「你还是她夫君。」
裴照在旁边接得很快:「谢公子,自己的夫人自己养,来书肆找小姨子算什么?」
谢砚看向他:「裴照,你不必插手。」
裴照把栗子壳丢进盘里:「我这人毛病多,就爱插手欠我稿子的人。」
我听得头疼:「你俩要吵,出去吵。」
裴照立刻闭嘴。
谢砚却盯住我,声音放得更低:「沈宁,你以为你现在避开我,就能避开一辈子?你和阿姝生了一张脸,我每次看见你,都知道沈家欠我的。」
我拿起那几页纸,直接扔进楼下纸篓。
纸页散开,伙计吓得赶紧去捡。
谢砚猛地站起来:「你做什么?」
「你写得不行。」我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别拿来脏我的桌子。」
他脸上的温文终于裂开。
裴照原本还在看热闹,听见这句也抬了抬眉。
谢砚咬牙:「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策论?」
我重新蘸墨:「比你懂一点。」
这话不响,却比巴掌还让他难堪。
谢砚站在原地,手指扣住桌沿,半晌才开口:「好,好得很。」
他转身下楼。
裴照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谢公子气性还挺大。」
我低头继续写:「他更大的还在后头。」
裴照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栗子碟往我这边推近。
我抬眼。
他别开脸:「多吃点,骂人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