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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节那天,爸爸点燃了所有孩子的命火把。

除了我。

按彝族的规矩,父亲用主火点燃子孙的命火把,名字才能写入族谱。

我盼这一天盼了十七年。

他把兄弟姐妹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我站在最后面,攥着自己扎了三天的火把,等着他喊我。

直到所有人结束,他都没喊。

妈妈牵着他们的手跑向火塘,爸爸笑着说:

"咱家的孩子们,以后的命会像这把火一样,烧得旺旺的!"

全族上百个孩子举着命火把围着篝火跳达体舞,火光映着每张笑脸。

只有我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手里的火把是冷的。

我想也许他只是忘了,等一等就好。

我在火塘边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晚我想,明天他会想起来的。

第二晚我想,也许后天。

第三晚火塘灭了,我还蹲在那儿。

火把节结束第四天清晨,爸爸带着姐姐弟弟回来了。

看见我,皱了下眉:

"篝火晚会这么大的事都不来,越来越没规矩了。"

没有人记得,那天的命火把少了一根。

没有人发现,我在火塘边坐了三天。

他们的火烧得很旺,歌舞很热闹。

可我连一点余温都没分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扎好的、从没被点燃过的火把。

既然这个家的主火不肯为我燃,

那我就自己去找一把火。

烧出自己的路来。

爸爸看着蹲在火塘边的我,随口说了一句。

“她从小就性子孤僻,这么大的事竟然也错过了,真是拿她没辙。”

这时,妈妈也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挎着个竹篮。

“特意给你留的。”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粑。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刚伸出手。

一只胖乎乎的手从我身后窜出来,一把抓过了那个糯米粑。

是弟弟虎生。

妈妈顺势摸了摸虎生的头,眉眼弯弯。

“慢点吃,别噎着。”

我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那句话,根本不是对我说的。

我收回手,攥紧了衣角。

“阿妈,我也饿了。”

妈妈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把竹篮扔在桌上。

“这也要攀?你多大了,跟弟弟抢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篮子最底下翻出一块已经凉硬的边角料,塞进我手里。

“吃吧。”

我没有吃,转头看向爸爸。

“阿爸,那天点命火把,是不是少点了一根?”

爸爸正端着茶缸喝水,闻言愣了片刻。

他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谁让你自己贪玩不来?全族那么多人,我哪顾得上挨个找你。”

贪玩?

可我为了扎全家的火把,在火塘边守了三天三夜,连眼睛都没合过。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已经等了十七年。

已经被忽视了十七年。

可话还没出口,姐姐阿果却又跑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新打的银饰,走起路来叮当响。

“阿爸阿妈,看我这身好看吗?”

爸爸立刻放下茶缸,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好看,我们阿果是寨子里最俊的姑娘。”

就这样,一家人围着阿果夸赞,虎生在旁边啃着糯米粑。

他们其乐融融。

我像个局外人,转身走出了屋子。

我要去火塘,找回我自己扎的那根火把。

哪怕没有主火点燃,我也想把它收好。

走到火塘边,我愣住了。

我精心挑选的松木,用藤条绑得最齐整的那一捆火把,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虎生正拿着其中一根,在地上乱敲,当马骑。

妈妈正好路过,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小,不懂事,拿去玩了。你后面再扎就是了。”

再扎就是了。

所有彝族的子孙,都把一束火把视作自己的成人礼。

视作自己被看见的象征。

十七年的期盼,在她眼里,只是一捆随时可以重扎的破木头。

我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松木一根根捡起来,抱在怀里。

刚站起身,远远看见族老抱着新誊的族谱从院门前经过。

爸爸跟在旁边,借着檐下的灯光,正在核对红纸上的名字。

我躲到暗处,屏住呼吸。

族老翻开新的一页。

我借着灯光,把那张纸上的名字看了三遍。

阿果的名字在上面。

虎生的名字也在上面。

寨子里其他同龄孩子的名字都齐了。

唯独没有我的。

不是忘了。

也不是没顾上。

是爸爸根本没有把我的名字报给族老。

原来,这个家,连誊名字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

原来,那本厚厚的族谱上,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这些年,他们疼爱姐姐,呵护弟弟。

只有我,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