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归雁 > 第2章

书房里死寂。
父亲怒吼:“孽障!”
霍惊鸿的脸色却变了。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熟悉的情绪。
那是前世他在冷宫外听我求见却不肯进来时,隔着宫门露出的逃避和烦躁。
“沈青莲。”
他声音低了下来,“你宁愿死,也不愿嫁我?”
我回答得很坚定:“是。”
他气得咬紧牙关。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让人惊恐。
“你以为离开京城,就能摆脱我?”
我没有说话。
霍惊鸿往前一步,父亲还想斥我,我却直视着他。
“殿下若真要逼死一个臣女,臣女无力抗衡。但京中悠悠众口,总会记得六殿下求娶不成,逼人自尽。”
这句话戳破了他的软肋。
他可以用势压我,却不能在此时背上逼死官女的名声。
一个失势皇子最怕的不是恶名,而是让皇帝觉得他行事失控。
霍惊鸿看了我很久。
“好。”
他说,“我等你回头。”
他说完转身离去。
父亲气得砸了书房半数东西,却终究不敢立刻交换庚帖。
当夜,我收到了王天阔的消息。
随军医帐名册已递入兵部,三日内可批。
我松了一口气。
以为这下可以摆脱霍惊鸿了。
可第二日我去隔壁的药铺,购买一下军中用得上的药材。
药铺掌柜和人闲聊,提起刘家的商队提前出城去大同边镇了。
6
掌柜替军医署送过药,也替几家大户配药。
他说刘家近来频繁采买止血药、驱寒散和马料,账面上写的是送往北地商铺。
还说往年商队都要一月后才会出发,这次不知为何提前出发了。
我心中警觉。
这出城日期与王天阔赴大同的军期相近。
我手中药杵停住,“刘家商队走哪条路?”
掌柜压低声音:“明面上走西口,实际常绕小路,经怀沙关外的旧道。那边查得松。”
怀沙关旧道。
我突然想起前世大同初乱时,经常有辎重队在那里被敌骑劫杀。
霍惊鸿近来和刘家来往密切,现在刘家的商队又一反往常,提前出发。
若是霍惊鸿借刘家商队把行军路线送给敌军,让敌军在途中伏击王天阔。
这样王天阔若死,死于边患,不会牵连六皇子府。
我的离京之路也会断。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联想到这些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毕竟霍惊鸿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立刻去见王天阔。
这一次,我没有绕弯。
“少将军,刘家商队出城时间不对。六皇子近日与刘家往来频繁,而你赴大同的行军路线若被泄露,途中最易被伏击的是怀沙关旧道附近。”
王天阔神色一凛:“沈姑娘从何得知?”
我说:“消息是从药铺老板那里听到的。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伏击是我猜想的。六皇子近来急于阻止我离京,而他无兵权,能借的只有刘家商路。”
王天阔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怀沙关一带。
“看路线,敌军确实有可能走小路绕进关内。此地也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他说。
王天阔沉默很久,终于道:“我派兵快马加鞭前去拦截搜查。他们商队走得慢,应该追得上。倒是沈姑娘,近日要多加小心。”
我说:“我知道。”
回沈家后,父亲已经等在堂中。
他拿着一封帖子,脸色复杂。
“刘家明日设宴,点名请你母亲和你去。”
母亲急道:“刘家是京中望族,刘姑娘又素来眼高于顶,怎会请我们?”
我看着那帖子上清秀锋利的字,知道这是刘明月的手笔。
鸿门宴。
我原可以称病不去,可若不去,刘家未必不会换更直接的手段。
第二日,我随母亲去了刘府。
刘明月坐在花厅主位,衣饰华贵,神情淡淡。
她比前世做皇后时年轻,眼底的高傲却一分不少。
“沈姑娘近来名声很盛。”
她开口便道,“拒皇子,救将军,还要随军赴边关。京中女子里,你是头一份。”
厅中贵女们低声笑。
母亲脸色难堪。
我行礼:“刘姑娘谬赞。青莲只是自知福薄,不敢误人。”
刘明月看着我:“是不敢误人,还是另有所图?王少将军年轻有为,确实比失势皇子更合人心意。”
我抬眼:“刘姑娘慎言。少将军守边为国,不该被内宅闲话污了名声。”
她冷笑:“你倒护得紧。”
我心里没有怒,只有清醒。
她越是急着挑破我与王天阔的关系,越说明霍惊鸿已经将王天阔视作眼中钉。
宴到一半,刘明月借换茶,让丫鬟引我去偏厅。
偏厅里没有旁人,桌上却放着一只熟悉的白玉簪。
六皇子府那支。
刘明月慢慢走进来:“沈青莲,殿下待你已经够有耐心。你一个五品官之女,别把矜持当本钱。”
我看着她。
前世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我已被废在冷宫,她说:“沈青莲,你不过是陪陛下吃过几年苦,真以为苦劳能换来恩宠?”
我问:“刘姑娘和六殿下什么关系,让你来传话?”
刘明月脸色一沉。
我继续道:“既然刘姑娘和六殿下没有关系,那这事用不着刘姑娘来说。”
她被我堵住,眼神冷了下来:“牙尖嘴利,难怪殿下念着你。”
念着。
我只觉得恶心。
“劳烦刘姑娘告诉六殿下。”
我说,“青莲承受不起。”
我转身要走,刘明月在身后道:“你以为王天阔真能带你走?北路不太平,刀剑无眼,小心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我脚步一顿,慢慢转身:“刘姑娘消息真灵通,连北路不太平都知道。”
刘明月意识到失言,冷笑掩饰:“大楚边患,谁不知道?”
我没有再与她多说。
离开刘府后,我立刻让药铺掌柜给王天阔送信:刘明月知北路,必有蹊跷。
那夜,京城下了一场急雨。
我坐在灯下。
雨声敲着窗棂,沈家内院安静得过分。
7
留下的商队是在怀沙关旧道前的关卡被拦下的。
后来王天阔告诉我,陈七当时背着一袋药材,怀里藏着封蜡密信。
王天阔派去关卡的兵士搜查刘家商队时,他脸色煞白,却没有立刻逃走。
被带到王天阔面前后,他跪下磕头。
“少将军,小的认得您。六年前黑水沟匪患,是您带人救了我们一车人。小的这条命,欠您的。”
王天阔让他抬头。
陈七把密信双手奉上:“刘家管事说只是商路文书,让小的送到关外胡商手中。可小的半路听见他们说‘王军路线’‘伏击’几个字,心里害怕。小的不敢拆信,只想着若能见到军爷,便把东西交出来。”
密信拆开,里面写着王天阔赴大同的行军路线、粮草车队时辰,还有一句“怀沙北沟可候”。
字迹经过伪装,未署名。
可随信夹带的一枚私印,却来自六皇子府旧属。
王天阔没有立刻入宫。
他顺着陈七这条线,查了刘家商路账册。
刘家在北地多年,明面上卖茶、布、药材,暗地里与关外敌部私通贸易,以粮铁换皮货和马匹,大发国难财。
账册中还记着数次“打点皇子府旧人”的银钱。
这些东西一旦呈上去,刘家逃不掉。
霍惊鸿也逃不掉。
可在证据入宫之前,霍惊鸿先动了沈家。
第二日清晨,父亲命人关了我的院门。
他脸色灰败,却仍强撑着威严:“六殿下今日派人来交换庚帖。你不许再闹。”
我站在院中,看见母亲避开我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旧念也断了。
“父亲忘了我说过的话?”
父亲咬牙:“你若真敢寻死,沈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可今日庚帖必须交。六殿下说了,只要婚事定下,你随军之事自会作废。女子终究要嫁人,去什么边关?”
我看着他:“殿下还说了什么?”
父亲不答。
我替他说:“他说若沈家再拖,便让父亲这五品官也做不稳。”
父亲脸色一白。
我笑了。
霍惊鸿太懂人心。
他知道我父亲最怕什么,也知道沈家最容易被什么拿捏。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六皇子府长史到了。
我转身回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刀。
母亲尖叫:“青莲!”
我没有把刀架在脖子上,而是割破了掌心。
血一下涌出来,滴在地上。
我举着带血的手,走到前厅。
六皇子府长史正与父亲寒暄,见我满手是血,脸色骤变。
我当着众人跪下:“臣女沈青莲,命薄福浅,身有旧疾,实不敢嫁入皇室。若六殿下执意逼娶,臣女今日便以血明志。请长史回禀殿下,青莲宁死不入府。”
父亲怒得发抖:“你这个孽女!”
长史也慌了。
他是来交换庚帖,不是来逼死人的。
若我真在沈家前厅出事,霍惊鸿也难脱干系。
就在僵持时,门外传来通报。
“王少将军到。”
父亲脸色变了。
王天阔大步入厅,身后跟着两名兵士。
他先看了我掌心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随后向父亲行礼。
“沈大人,军医帐名册已批。沈姑娘为随军医女,三日后随队赴大同。军中文书在此,烦请沈大人查验。”
父亲强笑:“少将军,小女婚事将定,随军一事怕是不妥。”
王天阔声音平稳:“婚事未成,庚帖未换。沈姑娘既已入册,便受军规护送。若沈家要撤名,需本人签字,并由军医署复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用没受伤的手接过文书,在撤名处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字:不愿撤名。
霍惊鸿的长史脸色难看,匆匆告辞。
他一走,父亲几乎瘫坐在椅上。
王天阔没有久留,临走前低声对我说:“证据已齐,今夜入宫。”
当夜,霍惊鸿来了。
他没有惊动沈家正门,而是从侧门入府,直奔我的院子。
父亲母亲不知被他如何压下,竟没有阻拦。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雨后空气潮湿,他的衣摆沾了水,眼中带着血丝。
那张曾让我心动、让我怜惜、也让我绝望的脸,此刻只剩狼狈。
“青莲。”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当真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觉得可笑。
“殿下做的事,怎成了我逼你?”
他盯着我:“我记起来了。”
我没有动。
他上前一步:“我记起破败王府,记起你替我求医筹银,记起你陪我熬过那些年。也记起冷宫。”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眼中痛苦翻涌。
若是前世的我听到这句话,或许会哭,或许会问他为什么。
可现在,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所以呢?”
霍惊鸿怔住。
我问:“殿下记起我如何死的了吗?”
他神色痛苦,肩膀微微颤抖。
我继续道:“记起是谁废了我?是谁纵容刘明月入主中宫?是谁让我在冷宫里病了三个月,无医无药?是谁赐下鸩酒?”
他呼吸急促:“我那时有不得已。”
“你总有不得已。”
我说,“落魄时不得已让我典当嫁妆,登基时不得已废我,赐死时也是不得已。如今你又不得已泄露军机,想杀王天阔。”
霍惊鸿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眼里有一瞬慌乱,随即被偏执压下。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
他说,“王天阔带不走你。没有他,你就会明白,只有我能给你名分,给你尊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霍惊鸿,我前世要过你的名分,也要过你的尊荣。最后我得到了什么?”
他伸手想抓我。
我后退。
他停住,声音近乎哀求:“这一次不会了。青莲,我会立你为正妃,日后若我登上皇位,你还是皇后。刘明月不会越过你,我会补偿你。”
我摇头。
“我不需要你补偿。”
“那你要什么?”
“我要离你远远的。”
我说,“我要再也见不到你。”
这句话落下,院外传来急促脚步。
六皇子府的随从冲进来,脸色惨白:“殿下,宫里来人了!禁军围了府,刘家也被查了!”
霍惊鸿身形一晃。
他看着我,“是王天阔?”
我道:“是你的密信,是你自己。”
宫中传旨的禁军很快到了沈家。
霍惊鸿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悔,也有不甘。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我才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掌心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指缝滴下。
8
皇帝彻查六皇子府与刘家,用了七日。
这七日里,京城人人闭门,茶楼酒肆都不敢高声谈论。
沈家更是死寂,父亲每日上朝回来都面如土色,母亲见了我也不再哭闹,只是躲着走。
我照常去军医署。
掌心伤口结痂时,我学会了更快地处理箭伤,也学会了辨别战马常用的草药。
老军医说我还不够熟练,我便一遍遍练到深夜。
第七日,旨意下来。
霍惊鸿勾连刘家,泄露行军路线,意图陷害忠良,虽未造成边军损失,却罪证确凿。
皇帝震怒,念其皇子血脉,免死,削去宗籍,贬为庶人,幽禁京郊荒府,终身不得出。
刘家通敌牟利,抄家论罪。
刘明月因参与传递消息、威逼官女,被判流放千里。
刘家管事和涉案商路人等按罪处置,陈七因主动交出密信、协助查证,免死,编入军中后勤为小吏。
旨意传到沈家时,父亲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
母亲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六殿下怎么会”
我在一旁听完,心中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霍惊鸿败了。
刘明月也败了。
前世压在我头顶的两个人,一个被幽禁荒府,一个流放边地。
可我最先感到的不是报复的快意,而是一阵空。
传旨太监离开后,父亲转身看我,嘴唇动了动。
“青莲”
我行了一礼:“父亲。”
他眼里有悔意,也有惧意:“先前是父亲糊涂。你若不愿随军,便留在京中。沈家往后不逼你了。你想招婿也好,想另择亲事也好”
我打断他:“随军文书已生效,三日后启程。”
母亲红着眼道:“边关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去了怎么回来?”
我看向她。
“我会不会回来,不必现在决定。”
母亲落泪:“你还在怪我们?”
我没有答。
怪吗?
前世我怪过,恨过,也盼过他们能救我。
可他们救不了我,也没有真正想救我。
他们只是普通的趋利避害之人,在权贵面前低头,在女儿面前摆父母威严。
这一世,我不想再把余生耗在责怪里。
“父亲母亲生我养我,女儿会记得。”
我说,“但我往后的人生,我自己决定。”
母亲哭出声来。
父亲闭上眼,摆了摆手:“罢了。”
三日后,赴大同的队伍出京。
天未亮,城门前已有兵士集合。
马蹄声、车轮声、兵甲碰撞声交杂在一起,寒气从地面升起。
我穿着医帐青灰色短袄,背着药箱,站在军医署的车旁。
王天阔骑马过来,停在我面前。
“沈姑娘,东西都齐了?”
我点头:“都齐了。”
他眼底有一点笑意:“那便辛苦沈医女。”
沈医女。
城门开时,朝阳落在石道上。
京城的高墙在身后渐渐远去,我坐在药车旁,听见陈七在后头指挥车队。
队伍路过京郊荒府。
荒府门前禁军把守,门内杂草丛生。
我坐在马车里,掀帘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有人出来倒污水。
那人衣衫粗旧,身形消瘦,却仍能看出旧日轮廓。
霍惊鸿抬头,看见了我。
他怔住,手中的木桶落地,污水溅了半身。
把守的禁军斥责他,他却不动,只隔着门望着我。
“青莲!”
他的声音干瘪嘶哑。
车夫看向我,问要不要停。
我放下车帘。
“不用。”
马车继续向前。
身后传来霍惊鸿的喊声,起初还带着急切,后来被风声和车轮声压远。
我没有回头。
前世我在冷宫里等过他太多次。
等他来听我解释,等他来给我一口药,等他想起我们曾经相依为命。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如今,也该轮到我不回头。
队伍一路向北。
往大同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