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舅妈真的来了。
不只她一个人。
她带了姨妈、三叔,还有一个平时在群里最爱说“家和万事兴”的表伯。
他们堵在我家门口时,我刚从酒店过来。
周莹莹站在他们中间,眼睛肿着,身上穿着一件单薄外套,看起来像被全世界欺负了。
舅妈一看见我,立刻冲上来。
“林晚,你终于敢露面了!”
我按下电梯旁的监控灯,走到门口。
“有事说事。”
舅妈指着我:“你把莹莹逼成这样,还问什么事?她一个人在城里,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帮她,谁帮她?”
姨妈赶紧打圆场:“晚晚,大家今天来不是吵架的,就是想把事情说开。莹莹还小,你别跟她计较。”
三叔说:“房子这么大,让她继续住着怎么了?你又不缺那点地方。”
表伯点头:“亲戚之间,别把钱算得太清。莹莹以后出息了,也会记你的好。”
我看着他们。
这些话,我以前一句句都听过。
“你条件好。”
“你不缺。”
“你是姐姐。”
“亲戚之间别计较。”
每一句都像绳子,把我的房子、工资、时间、人情,一点点捆到别人身上。
周莹莹躲在舅妈后面,声音哽咽。
“姐,我真的只是想在城里站稳脚。你为什么不能再帮我一点?”
我问:“一点是多少?”
她愣住。
我看向其他人:“继续住我家?继续让我补贴生活费?继续让我朋友照顾她工作?还是再帮她换一份更轻松体面的工作?”
舅妈立刻说:“工作肯定要换!那个单位工资低,还累。你在城里认识人多,再给莹莹找个办公室轻松点的。”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今天不是来求我别赶她走。
是来谈升级套餐。
我问:“工资要多少?”
舅妈没听出我的意思,立刻说:“怎么也得七八千吧?双休,别太累。莹莹身子弱,受不了压力。”
三叔附和:“晚晚,你人脉广,帮忙问问。”
我点点头。
“住处呢?”
姨妈说:“她现在肯定不能搬。外面租房不安全,合租也乱。你让她再住一年半载,等她稳定了再说。”
“生活费呢?”
表伯说:“她刚工作,手头紧。你先帮衬点。年轻人嘛,起步都难。”
我看向周莹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
我打开门。
“进来说。”
他们以为我松口了,脸色缓和不少。
周莹莹眼里闪过得意。
客厅里,她的行李还堆着。
舅妈一看,又开始哭。
“你看看!孩子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我没有管她。
我从鞋柜上拿起一张纸,是我昨晚写好的。
我放在茶几上。
“既然大家都心疼莹莹,那今天正好定一下。”
舅妈警惕地看我:“定什么?”
“谁接她走。”
客厅安静了。
我看向舅妈:“你是她妈,你接回老家,最合适。”
舅妈脸色一变:“她工作在这儿,回去干什么?”
“那你在城里给她租房。”
“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点头,看向姨妈。
“姨妈,你刚才说租房不安全。那让莹莹住你儿子那边?他不是也在城里?”
姨妈脸色僵住:“他那边是合租,几个男孩子,不方便。”
“三叔呢?”我转头,“你家不是有套空房?”
三叔立刻咳嗽:“那房子在装修,住不了人。”
“表伯刚才说年轻人起步难。”我说,“那你每个月补贴她两千?”
表伯眼神躲开:“我退休工资也不高。”
我一个个看过去。
刚才还义正词严的人,突然都忙着低头喝水、看手机、清嗓子。
周莹莹脸色越来越白。
舅妈急了:“林晚,你什么意思?我们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推卸责任!”
我看着她。
“她是你女儿,不是我女儿。”
舅妈被噎住。
我继续说:“你们觉得她可怜,可以接走。觉得她工作不好,可以帮她换。觉得她没钱,可以给她转账。觉得她住外面不安全,可以把自己家腾出来。”
我顿了顿。
“但不要站在我的客厅里,安排我的房子和钱。”
周莹莹终于忍不住了。
“姐,你非要这样羞辱我吗?”
“我没羞辱你。”我说,“我是让大家把心疼落到实处。”
她哭着说:“我只是想有个地方住。”
我问:“谁的地方?”
她说不出话。
我替她说了:“我的。”
她眼泪停了一瞬。
我看着所有人。
“二十八号晚上六点前,她搬走。谁接,谁租房,谁补贴,你们商量。我不参与。”
舅妈猛地站起来:“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对。”
这一个字落下,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7
亲戚们在我家坐了两个小时。
没有商量出任何结果。
舅妈说老家来回不方便。
姨妈说儿子合租不合适。
三叔说空房水电没通。
表伯说退休金要留着养老。
每个人都心疼周莹莹。
每个人都不接周莹莹。
最后,舅妈气急败坏地说:“莹莹,你先跟妈回酒店。”
周莹莹站着没动。
“我不回老家。”
舅妈脸一沉:“谁说让你回老家?先住酒店。”
“酒店多少钱一天?”周莹莹问。
舅妈一下哑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周莹莹看向我,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赌。
她以为我会心软。
以为看到他们僵在那里,我会说“算了,再住一阵”。
我没有。
我只是把那张写着期限的纸压在茶几上。
舅妈咬牙带着人走了。
周莹莹没走。
她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发抖:“你满意了?你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
我说:“没人笑你。他们只是不想承担你。”
这句话比骂她还狠。
她脸色白到透明。
“林晚,你怎么这么恶毒?”
“如果说实话是恶毒,那我认。”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离开你就没办法了?我有同事,有朋友,我还能借钱。我不会回老家的。”
我点头:“祝你顺利。”
她被我的平静激怒,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来。
抱枕落在我脚边。
“损坏东西照价赔。”
她气得冲回次卧,砰地摔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家族群忽然安静了很多。
原因周莹莹开始找他们借钱。
姨妈私下给我发消息:“晚晚,莹莹是不是手头很紧?她问我借五千,说租房押一付三。”
我回:“你愿意借就借。”
姨妈隔了半天,发来一句:“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最近家里开销大。”
三叔也发:“莹莹说想住我那套空房,可那房子真住不了人。你看她能不能先在你那儿缓缓?”
我没回。
表伯更直接:“年轻人花钱没数,还是得让她吃点苦。”
我看着这些消息,觉得讽刺。
当周莹莹只向我索取时,他们都站在道德高处。
当她伸手伸到他们面前,他们立刻开始讲现实。
周莹莹也发现了。
她在家里越来越暴躁。
每天回来都把门摔得震天响。
有一次,我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
“姨妈,我真的只是周转一下,发工资就还三千也行一千?一千够干什么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给三叔。
“三叔,你不是说那套房空着吗?我不挑,我能住装修味?我不怕什么叫钥匙不在你手里?”
最后是舅妈。
“妈,我不想回去!回去我同学会怎么看我?我才来城里三个月就回去,他们会笑死我的!”
舅妈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莹莹突然哭喊:“你也不管我是不是?你就会让我忍!当初让我来投奔表姐的是你,现在她不要我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坐在客厅,安静地看电脑。
二十六号晚上,周莹莹敲开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化妆,眼底发青。
“姐,我们谈谈。”
我没让她进房间。
“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做了很大让步。
“我可以以后不在群里乱说,也可以自己买吃的。你让我再住三个月,等我攒够钱就走。”
“不行。”
她僵住:“一个月。”
“不行。”
“半个月总可以吧?”她急了,“你非要把我逼死吗?”
我看着她。
“二十八号,晚上六点。”
她眼泪滚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我以为帮你是情分。”
她后退一步,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林晚,你会后悔的。”
我关上门。
8
二十八号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回家。
周莹莹的行李还在。
两个箱子,三个袋子,堆在沙发旁。
她坐在箱子上,抱着手机,眼睛红肿。
舅妈站在窗边,脸色难看。
看见我,她开口就说:“林晚,莹莹今天不舒服,能不能明天再走?”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半。”
舅妈气得胸口起伏:“你就这么冷血?”
我走到鞋柜前,伸手。
“钥匙。”
周莹莹抬头看我。
“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
“不给。”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好,林晚,你赢了。”
我说:“这不是输赢。”
她猛地站起来:“不是输赢是什么?你不就是想看我灰溜溜滚回去吗?你不就是觉得我配不上城里的生活吗?”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
她愣住。
“我只是觉得,你想要什么,应该自己付代价。”
她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舅妈冲过来:“少说这些漂亮话!你把莹莹害成这样,还装什么清高?”
我转向舅妈。
“她的东西收好了吗?”
舅妈气得脸发青。
可她没办法。
亲戚不接,钱借不到,酒店住不起。
她再骂我,也不能把周莹莹继续塞在我家。
六点整,周莹莹把钥匙拍在鞋柜上。
“还你。”
我拿起来,放进口袋。
她盯着我:“你不怕以后亲戚都不跟你来往?”
我说:“那挺好。”
她像被打了一巴掌,脸色一下变了。
舅妈拉着她:“走!”
周莹莹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客厅。
这个房子,她住了三个月。
她用过我的厨房,占过我的沙发,睡过我新铺好的床。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够可怜,这里就会一直有她的位置。
可现在,门开着。
她必须出去。
舅妈拖起一个箱子,骂骂咧咧:“真是白眼狼。亲戚做到这个份上,以后别求到我们头上。”
周莹莹经过我身边时,忽然低声说:“姐,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示弱。
我看着她:“你有妈。”
她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很久,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合上,听见楼道恢复寂静。
然后我打开窗,让屋里的闷气散出去。
次卧里还残留着她的东西。
空瓶子、旧发圈、没拆封却被她说成“用不起”的面膜,还有压在床垫下的一张购物小票。
我没有细看,全部装进袋子,放到门口。
第二天上午,我联系了换锁师傅。
新锁装好时,手机响了。
是陈姐。
“你表妹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
我说:“以后她的事不用跟我说。”
陈姐沉默了一下,笑了。
“行。那我就按制度处理。”
“谢谢陈姐。”
“晚晚。”她顿了顿,“人情不是这么用的。你早点抽身是对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
挂电话后,我打开家族群。
里面已经炸了。
舅妈发:“莹莹今天跟我回老家了。林晚,你好样的。”
姨妈发了个叹气表情。
三叔没说话。
表伯也没说话。
那些曾经劝我大度的人,在周莹莹真的需要他们出钱出力时,一个个都变成了沉默的好人。
我看了几秒,长按群聊。
退出。
手机页面干净下来。
我妈打来电话。
“莹莹回去了?”
“嗯。”
她叹了口气:“你舅妈刚给我打电话,骂得挺难听。”
“对不起,妈。”
“你道什么歉?”我妈声音有些疲惫,却很坚定,“这次妈站你。你自己的房子,自己说了算。”
我鼻子一酸。
“嗯。”
她又说:“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给你炖汤。”
我笑了笑:“今天不回了,我想在自己家待着。”
“也好。”我妈轻声说,“好好休息。”
挂电话后,我把客厅重新收拾了一遍。
沙发套拆下来洗。
餐桌擦干净。
次卧的床单被套全部换掉。
冰箱里那些被她吃剩一半又塞回去的东西,全扔了。
傍晚,我去超市买了一小把青菜,一块豆腐,一盒鸡蛋。
回家后,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没有人抱怨菜太素。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点外卖。
没有人把没洗的碗丢在水池里,也没有人在我工作到深夜时,隔着门打电话哭诉我冷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里水开的声音。
我端着面坐到餐桌前,忽然想起周莹莹刚来那天。
她站在门口,小声说:“姐,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那时候我笑着说:“亲戚之间,不说这个。”
我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
窗外城市灯火亮起来。
手机安静,房间干净,门锁是新的。
我终于不用再证明自己是个好姐姐、好亲戚、好人。
我只需要守住自己的家。
周莹莹后来又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第一次是回老家的第三天。
“姐,我妈天天骂我,你满意了?”
我没回。
第二次是一周后。
“我原来的工作没了,你能不能再给我安排一个?”
我没回。
第三次,她发来一句很长的话。
“我知道错了,我那时候只是太害怕了。姐,你再帮我一次吧,我保证以后听你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早上醒来时,阳光落在窗台上。
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我的房子,我的生活。
终于都回到了我手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