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起了。
秋禾替我梳了个规矩的堕马髻,簪了一支素银兰花簪,衣裳是月白色的,干净得体。
程长乐还在睡,她昨夜试新衣试到子时,铜镜前转了二十几圈,把丫鬟们累得东倒西歪。
马车出了程府侧门,无声无息。
皇后娘娘在凤仪宫的偏殿见的我,殿内只留了一个贴身嬷嬷。
我行了大礼,膝盖刚沾地,皇后就开了口。
"起来吧,地上凉。"
我依言起身,垂首站着。
皇后打量了我片刻。
"你就是程家二姑娘?"
"回娘娘,臣女程未央。"
"你姐姐程长乐,本宫见过一面。"皇后端着茶,语气平淡,"选妃那日,她说大地是圆的,太阳不动,是地在转。满堂的翰林学士被她说得脸都绿了。"
我没接话,只微微低了低头。
皇后看我一眼,似乎对我的沉默颇为满意。
"你知道太子现在什么状况?"
"臣女听闻殿下抱恙,尚未痊愈。"
皇后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何止抱恙。你那姐姐一针下去,崇言到现在还没醒。太医院的人翻遍了医书,都说那一针扎的位置凶险,差半分就伤了命脉。"
我跪了下去。
"姐姐鲁莽,惊扰了殿下圣体,臣女代姐姐请罪。"
"你代什么罪?"皇后语气冷了一瞬,随即又缓和下来,"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问罪。"
她示意嬷嬷把我扶起来。
"程未央,本宫问你,你可愿入东宫?"
我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皇后的视线。
"娘娘若是要臣女照料殿下,臣女万死不辞。"
皇后微微颔首。
"不是照料。本宫要你做太子正妃。"
我怔了一下这一怔是真的,不是装的。
我以为至少还要周旋几日。
"娘娘臣女何德何能"
"你不必自谦。"皇后摆了摆手,"本宫查过了,程家内宅的账目,连你父亲的幕僚都自叹不如。去年北境军粮调度的折子,你父亲署了名,笔迹却是你的。"
我心头微动,面上不显。
"你姐姐有奇才不假,可奇才若不知收敛,便是祸端。本宫要的太子妃,是能撑得起东宫的人,不是一个满嘴奇谈怪论、动辄闯祸的丫头。"
我跪下叩首。
"臣女领命。"
皇后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个爽利的。起来吧。不过"
她话锋一转。
"你那姐姐,太子选妃时确实点了她的名。崇言若是醒了,未必不会过问。本宫的意思是,正妃是你,你姐姐封个侧妃,也不算亏待了程家。"
我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开口时语气恳切。
"娘娘思虑周全,只是姐姐性子骄傲,若是骤然听闻此事,怕是要闹。不如等殿下醒了,由殿下亲自开口,姐姐才能心服。"
皇后眉梢一挑,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倒是会替你姐姐打算。"
我垂首微笑。
"姐姐待我极好,我自然事事为姐姐着想。"
出了凤仪宫,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我走在宫道上,迎面遇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
"太医院的张太医呢?殿下又发热了!"
我脚步顿了顿,转身叫住那小太监。
"这位公公,我是程家二姑娘,方才在皇后娘娘处领了旨意。殿下的病情,可否容我问一句?"
小太监上下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认出了我身后跟着的凤仪宫嬷嬷,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回姑娘的话,殿下这几日反反复复地烧,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请教过东市回春堂的老大夫配的退热方子,研成了粉,比煎药快。若公公方便,能否转交太医院的张太医看看?若不合适,丢了便是。"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那嬷嬷在身后轻声说了句"接着吧"。
瓷瓶便递了过去。
我目送小太监跑远,转身上了马车。
秋禾在车里等得焦急。
"小姐,如何?"
"皇后娘娘说,等太子醒了再下旨。"
"那大小姐那边?"
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回去之后跟姐姐说,皇后娘娘召我进宫,是问我会不会绣嫁衣。"
秋禾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小姐是说让大小姐以为,您进宫是帮她张罗婚事?"
我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