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被抬走后的第二日,西小院更冷了。
我裹着一件褪色的旧棉衣,坐在缺了角的铜镜前。
院门外传来了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
梁微云的贴身丫鬟春桃,领着两个粗使婆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婆子手里捧着几匹暗沉陈旧的布料。
春桃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只是下巴微抬。
“三姑娘,我们大小姐心善。”
“念着昨日是您的生辰,特意在收拾库房的时候,挑了几匹料子给您送来。”
我扫了一眼婆子手里的东西。
那是几匹压在箱底起码三四年的旧料。
最上面那匹暗绿色的绸缎上,甚至还有一块明显的茶渍。
“这些都是大小姐做衣裳用剩下的。”
春桃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傲慢和施舍。
“虽然旧了些,但也比三姑娘身上穿的粗布强。”
“大小姐说了,让您拿去做几身新衣裳,过几日她出阁的时候,您穿着也体面些,别丢了侯府的人。”
我看着春桃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
没有发火。
只是觉得可笑。
丢人?
原来他们还知道我是侯府的人。
“拿回去吧。”
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木梳,梳理着长发。
“我配不上这么‘贵重’的东西。”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姑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们大小姐好心惦记你,你摆这副穷酸架子给谁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一声厉喝。
“放肆!”
我娘在几个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春桃赶紧换上了一副委屈的嘴脸,福了福身。
“夫人,奴婢奉大小姐的命来给三姑娘送料子,可三姑娘她”
我娘走到我面前。
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梁栖月,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她看了一眼婆子手里的料子,理所当然地开口。
“你姐姐心疼你,特意从自己的份例里挤出东西给你,你就是这么不知好歹的?”
我放下木梳。
站起身,平静地看着这位十月怀胎生下我的母亲。
“母亲觉得,这沾着茶渍的旧料子,是心疼我?”
我娘愣了一下。
她这才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那匹料子。
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不耐烦掩盖。
“不过是一点污渍,剪裁的时候避开不就行了?”
“你姐姐现在是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手里过的都是极品物件,难免有疏漏。”
“你做妹妹的,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我扯了扯嘴角。
体谅?
“昨日是我及笄。”
我盯着我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府里没人问一句,连厨房的份例都断了。”
“今日姐姐拿几匹不要的破布来打发叫花子,母亲却要我体谅?”
我娘被我眼底的冷意刺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想起了昨天那个被她轻飘飘带过的日子。
“我昨日不是说了吗?”
她有些心虚,但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试图压过那点心虚。
“你姐姐的事要紧!全府都在忙她的嫁妆,谁顾得上你?”
“过几日等你姐姐出阁了,自然会给你补办的。”
“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争风吃醋,闹得家宅不宁吗?”
又是这句话。
永远都是这句话。
因为姐姐身体不好,因为姐姐要高嫁,因为姐姐是侯府的体面。
所以我的一切都要让路。
连一个及笄礼,连活下去的最基本的在乎,都不配有。
“我知道了。”
我敛下眼眸,不再看她。
我娘似乎对我这种逆来顺受的反应很满意。
她放软了声音。
“你明白就好。你乖乖的,等微云出门子那天,娘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封。”
说完,她转头看向春桃。
“走吧,微云那边的嫁妆单子还有几处没对完,我得去盯着。”
她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连我这屋里漏进来的刺骨寒风,她都未曾察觉半分。
我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捧着料子的婆子。
“三姑娘,这料子”春桃故意拖长了声音。
“放下吧。”
我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张缺了腿的石桌。
“秋月昨儿个还说,那桌子垫脚的砖头碎了。”
我转头看向春桃,面无表情。
“这料子厚实,折叠几层拿去垫桌脚,正合适。”
春桃气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不识好歹!”
她一跺脚,带着婆子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再次安静下来。
奶娘走出来,看着地上的料子,叹了口气。
“姑娘,您何必跟夫人顶嘴呢,最后吃亏的还是您自己。”
我弯下腰,捡起那匹暗绿色的绸缎。
毫不犹豫地撕成两半。
“奶娘,我不顶嘴,难道就不吃亏了吗?”
我把布料扔进石桌脚下。
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连伪装出来的施舍,都透着让人作呕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