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沈知意来扬州那天,我正在茶楼跟几个布商谈明年的供货合同。
我刚端起茶杯,就听见楼梯咚咚咚响,一个人影冲了上来。
沈知意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
“久霏!你个贱人!”
几个布商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我放下茶杯,对他们笑了笑。
“几位稍等,我先处理点私事。”
他们识趣地起身,端着茶杯挪到了隔壁桌。
我这才转过脸来看沈知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沈小姐,好久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装什么装?!你在京城干了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
你勾引临渊哥哥,让他为你神魂颠倒!
现在又跑到扬州来装清高!害他定亲当日追了过来!
你个贱婢出身的东西,也配跟我争?!”
茶楼里的人全看过来了。
有窃窃私语的,有伸着脖子看的。
还有人认出了我,小声嘀咕。
“那不是云锦阁的久老板吗?”
沈知意见有人围观,更来劲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家看看这个女人!她就是个外室!
给人当替身的贱货!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才跑到扬州来骗人的!”
我看着她,没生气。
一个人,只有在乎的时候才会被激怒。
而我看着她上蹿下跳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沈小姐说完了?”
“你”
“你说完了,那轮到我了。”
我朝楼下喊了一声,“周娘子,把东西拿上来。”
周娘子早就等着了,听见我叫她,噔噔噔上了楼。
“永昌十二年三月,沈将军府购入禁绸两百匹。
经手人沈府管家刘福,交易金额四千六百两。”
沈知意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娘子翻了一页,继续念。
“永昌十二年六月,沈将军府购入禁绸三百五十匹。
经手人沈府账房赵文才,交易金额八千一百两。”
“你在说什么!别念了!”
“永昌十二年九月!”周娘子声音更大。
“沈将军府购入禁绸五百匹,经手人”
“我让你别念了!”
沈知意扑上来要抢账簿,我一个眼色,旁边的伙计直接拦住了她。
她挣不开,只能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合上账簿,拍了拍封面。
“沈小姐,你父亲身为江南驻军统帅。
私下购买禁绸,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批禁绸是北狄那边流进来的,朝廷明令禁止买卖。
你父亲一口气买了上千匹,是想干什么?
做军服?还是倒卖给敌军?”
“你胡说!我父亲是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我笑了,“为国为民就更不应该买禁绸了。
这要是报到刑部,沈将军的顶戴花翎,怕是保不住了吧?”
沈知意瘫坐在地上,茶楼里的人全安静了。
看她的眼神从幸灾乐祸变成了鄙夷。
“原来是走私犯的女儿,还敢在这儿撒野。”
沈知意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算账。
伙计又跑进来了,一脸为难。
“东家,那位迟公子又来了。”
我没抬头,“不见。”
“他在门口跪着,耽误咱生意。”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久霏!”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久霏,我以前混蛋,我不是人。
你打我骂我都行,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跪在那里,当着满街人的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伸手想抓我的裙角,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迟临渊,你真的知道你要什么吗?”
“你求的只是你自己的不甘心。”
他愣住了。
“你接受不了的,是一个你眼中的赝品,竟然还是活得很好。
你受不了的是,那个你觉得离开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女人,现在过得风生水起。”
“不是的”他拼命摇头,“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是真的”
“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我这张脸?喜欢我听话?
喜欢我不会反抗?还是喜欢我长得像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我一字一顿。
“是你想象中的沈知意,和我这张像她的脸。
如今沈知意毁了,你又想把这份执念转移到我身上。
迟临渊,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约,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大哥当初跟我签的契约,从一开始我就从未心悦你。”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我之间,只是银货两讫。”
他颤抖着手翻开契约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耐烦地散去。
我转身,推开云锦阁的门。
“迟公子,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