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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我把妈妈的墓转移了。
城郊最好的公墓,朝南,阳光最足的那一排。
墓碑不大,但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沈秀。
她被困在乡下四十年,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今天,她终于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了。
终于能用自己的名字,安安生生地躺着了。
宋远志来了。
他穿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后面。
头发全白了,人瘦了一大圈,中山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下葬的时候,他跪下了。
远远地跪在泥地里。
顾淮远站在我左边,顾衍之站在我右边。
“妈,”顾淮远弯下腰,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我是您女婿。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衍之也跟着跪下来。
“外婆,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受过这些苦。”
我没说话。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
我跪在墓碑前,把手放在碑面上。
“妈,这公道迟了四十年。我替你讨回来了。”
身后,宋远志还跪在泥地里。
他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也许是在叫我妈的名字。
也许不是。
不重要了。
那块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沈秀。
她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干干净净的。
跟谁都不挨着。
三个月后。
宋老夫人的判决下来了。
六年。
她涉嫌诈骗、伪造身份、侵占他人财产,数罪并罚。
宋家老太太被判了两年,监外执行。她今年九十二了,这两年估计也撑不过去。
宋远志没被判刑,但他的日子比坐牢还难受。
他的公司没了,朋友没了,名声没了。
他一个人住在郊区的一间出租屋里,墙皮掉了大半,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小区里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乎。
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妈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
宋家老太太在监外执行期间病倒了,住进了医院。没人去看她。
她当年使唤过的保姆、司机、佣人,一个都没来。
她给宋远志打电话,宋远志没接。
她给宋老夫人打电话,宋老夫人在看守所里,接不了。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正在顾氏集团的董事会上。
顾淮远把宋家那块地拿下来了。
当初宋老夫人拿来行贿我的南城地块,现在被顾氏以不到一半的价格收购。
宋家为了还债,把能卖的都卖了。
那套后海边的四合院,宋思雨从小住到大的那个,也挂牌了。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槐树还在,院墙刷了新漆。
但里面住的人,已经不姓宋了。
宋思雨出国了。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阿姨,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想说一声对不起。”
我没回。
不是不原谅。是不需要了。
她以后的人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清明那天。
我和顾淮远、顾衍之一起去给妈妈扫墓。
墓前有两束花。
一束是我们放的。
另一束,不知道是谁放的。
白色的菊花,上面还带着水珠。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秀兰,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老人用发抖的手写下的。
顾淮远看了我一眼。
“是他?”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阳光照在墓碑上。
沈秀。
两个大字,安安静静的,亮亮堂堂的。
我蹲下来,把墓碑上的灰擦干净。
“妈,你看看。公道来了。”
“虽然晚了四十年,但还是来了。”
顾衍之站在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上。
“妈,你会原谅他吗?”
我想了想。
“不重要了。你外婆等了四十年,等的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她已经听到了。至于原不原谅,那是她的事。”
“她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能欺负咱们家的人了。”
顾淮远笑了,握住我的手。
顾衍之也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阳光下。
那天的阳光很好。
我妈应该也看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