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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出院后我没有回家。
我住在律师帮我临时租的公寓里,开始处理所有的事。
第一件事,联系中介卖房。
低于市价百分之二十,要求一周内成交。
中介以为我急着用钱还债,我没解释。
第二件事,清算所有资产。
股票、基金、理财,全部赎回。
第三件事,还清林宇以我名义借的所有网贷。
四十三万七千二百块。
我一笔一笔还清,保留了所有转账记录和借款合同。
这些都是证据。
第四件事,转账。
我往一张新卡里转了五十万整。
这个数字,是我给他攒的首付三十万,加上他这些年花在那个女人身上我能查到的金额,再多给了几万。
多出来的部分,算是我最后的体面。
然后我让律师做了赠与公证。
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此款项为赵某某对林某全部经济义务的终结,自此双方再无经济往来。
林宇的银行卡被冻结了三天。
第三天他终于打来电话,语气是我熟悉的暴躁。
“你把我卡冻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冻你的卡,冻的是我的。你的卡里有五十万,是我转给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五十万?”
“对。首付款加上你欠的网贷,我都算清楚了,多的是给你的。”
“我们两清了。”
他没听懂我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个数字。
“行吧,算你识相。”他的语气轻快起来,“那我先挂了,喵喵等着我呢。”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删掉了通讯录里所有老同事的联系方式。
一个一个删。
删到护士长小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是个好人,当年我生病住院,她天天来看我。
但我还是删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我。
房子一周后成交了。
我办了提前退休手续,人事科的人问我为什么,我说身体原因。
他们没多问。
一个被停职的、上过本地新闻的医生要走,没人会挽留。
我拿着卖房和理财的钱,买了张火车票。
目的地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海滨小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
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
结婚,离婚,生子,养子。
现在,我要把这三十年全部留在身后。
列车员来查票,我把票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笑着说:“阿姨去旅游啊?”
我说:“不是旅游,是回家。”
她笑笑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的轰隆声很有节奏。
我竟然睡着了。
这是半个月来,我第一次熟睡。
6
海滨小城的空气里有咸味。
我用一部分钱买了个小两居,剩下的钱做了稳健理财。
另外拿出一笔,资助了一个医疗科研项目,项目负责人是我十年前带过的研究生,现在在省医院当副教授。
安顿好之后,我去了当地一家私立医院应聘。
凭我的资历,做个技术顾问绰绰有余。
院长姓方,四十出头,看到我的简历眼睛都亮了。
“赵主任,您能来我们这,是我们的福气。”
我说别叫主任了,叫我赵老师就行。
工作很清闲,每周坐两天门诊,偶尔指导一下年轻医生。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我以为我会这样过完余生。
直到我遇到了小周。
他是医学院的实习生,分到我们科室轮转。
第一天来报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其他实习生成群地聊天,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病历。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病历笔记。
写得极其工整,每一条医嘱后面都标注了用药依据和文献出处。
这种基本功,很多工作年的住院医都做不到。
但他太安静了。
查房的时候,带教老师提问,其他实习生抢着回答,对错不论先把嘴张开。
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总是等别人说完了才小声补充一句。
然后那句补充往往是最准确的。
没人在意。
有一次我路过休息室,看到他在吃午饭。
一个馒头,一包榨菜。
桌上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外科学》。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开始多带了一份午饭到医院。
装在保温盒里,放在他的更衣柜上面,贴张便签:多的,别浪费。
头三天他没动。
第四天,保温盒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
便签背面多了一行字:谢谢赵老师。
我开始有意识地带他。
高难度的手术,我点名让他当二助。
疑难病例的讨论,我让他发言。
他每次都准备得极其充分,回答得条理清晰。
其他实习生开始不满了,说赵老师偏心。
我不理会。
三个月后,科室考核,小周排名第一。
第二名和他差了二十多分。
方院长在晨会上表扬了他,他站在那里,耳朵红透了,手不知道往哪放。
那天下班,他在停车场等我。
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塑料纸包的,超市门口那种十块钱一束的。
他涨红着脸,把花递给我。
“赵老师,这是我第一次发奖金我不知道买什么好”
“您对我特别好,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最后他憋出一句:“您像我妈妈。”
我接过那束花。
花不贵,但我的眼眶热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
妈妈。
7
两年过得很快。
小周研究生毕业,留在我们医院工作,专攻微创外科。
我资助的那个科研项目也出了成果,发了两篇sci,在业内引起不小的关注。
方院长逢人就说,赵老师是我们医院的定海神针。
我的生活重新有了秩序和意义。
那年秋天,省城有个重要的医学研讨会,方院长让我带小周去参加。
小周第一次去这种大型学术会议,紧张得前一晚没睡好。
我笑他:“又不是上刑场,紧张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怕给您丢人。”
我们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酒店大堂人来人往。
小周去前台办入住,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酒店制服,正在帮一个客人搬行李箱。
制服不太合身,裤腿长了一截,卷在脚踝上面。
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宇。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还没看到我。
他弯着腰,把行李箱搬上推车,对客人点头哈腰地说谢谢。
那个客人随手塞给他一张纸币,他接过来,连说了三声谢谢。
两年前那个指着我鼻子骂我、把水泼我脸上、把我推倒在地的人。
现在在酒店当行李员,为了几块钱的小费弯腰。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小周办好入住走过来,递给我房卡。
“赵老师,走吧。”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虽然他没见过林宇,但他看到了我的表情。
“赵老师?您怎么了?”
就在这时,林宇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堂。
他看到了我。
整个人愣住了。
手里的行李推车往前滑了一步,他都没注意到。
三秒钟的对视。
然后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愧疚。
是愤怒。
他扔下推车,大步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
他的语气像是我欠了他钱。
“你消失两年,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你知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
我没说话。
他站在我面前,比两年前矮了一截,不是真的矮了,是背驼了,气势垮了。
“喵喵跑了你知道吗?拿了钱就跟一个开宝马的跑了!”
“我没工作没房子,网贷追着我要债,我被人堵在出租屋里打过!”
“你是我妈!你就这么看着不管?”
小周皱起眉头,往我身前挡了一步。
林宇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
小周没理他,低声问我:“赵老师,要不要我叫保安?”
林宇听到“赵老师”三个字,脸色变了。
他看看小周,又看看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行啊妈,儿子你不要了,养个外人养得挺开心?”
我站起来,拿过小周手里的房卡。
从头到尾,我没有跟林宇说一个字。
我拉着小周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传来林宇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站住!赵兰芝你给我站住!”
“你欠我的!你生了我就得管我一辈子!”
“你不给我钱我就去会场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小周跟在我身后,伸手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林宇站在大堂中央,酒店经理正朝他走过去。
他的制服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电梯往上走。
小周站在我旁边,没有问任何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赵老师,晚上我陪您吃饭。”
我说好。
8
第二天一早,研讨会开幕。
小周的论文被安排在下午的分会场做口头报告,他一上午都在反复对着镜子练习。
我帮他调整了ppt的几个细节,让他放松。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在酒店餐厅吃饭。
小周刚端起碗,脸色突然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宇站在餐厅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举着手机的男人。
他换了身便装,看样子今天没上班。
他径直朝我们这桌走过来。
“妈,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咱们还是得谈谈。”
他的语气比昨天平静了些,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小周,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你新养的儿子?”
小周放下筷子,正要开口,被我按住了手。
“林宇,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两年前的公证书你收到了。”
“什么公证书?那五十万?”他的声音拔高了,“五十万够干什么的?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
“我睡过桥洞,我捡过瓶子,我被网贷的人追着跑了三个城市!”
“你是我亲妈,你就给我五十万打发要饭的?”
餐厅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他身边那个男人举着手机,一直在拍。
我认出来了,那是本地一个做民生新闻的自媒体号。
林宇是有备而来的。
他要故技重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拍吧。”
我看着那个举手机的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赵兰芝,原省立三甲医院主任医师,现在是海城仁和医院技术顾问。”
“这位是我的亲生儿子林宇,两年前他为了给一个网络女主播刷礼物,偷用我的身份证借了四十多万网贷,把我准备给他买房的首付全部挥霍。”
“他闯进我的诊室直播,导致我被停职。他为了拿我的房产证,把我推倒在地,后脑缝了四针。”
“两年前我做了财产赠与公证,给了他五十万,声明经济关系终结。”
“以上每一条,我都有证据。”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报警记录、医院病历、公证书复印件、网贷还款记录,都在这里。你要拍,就把这些也拍进去。”
那个自媒体的人愣住了,手机举着没动。
林宇的脸白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两年前的我,爱面子,怕丢人,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两年后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你!”他指着我,手在抖,“你血口喷人!”
“缝针的病历上有日期,有伤口描述,有接诊医生签名。”我看着他,“你要不要对质?”
他说不出话了。
小周站起来,挡在我面前,看着林宇。
“你走吧。再不走我报警。”
林宇盯着小周,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穷鬼,想攀高枝是不是?想分我妈的财产是不是?”
他挥拳打向小周的脸。
小周侧身躲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桌上。
小周比他高半头,常年做手术的手稳得很。
林宇被按住,还在挣扎叫骂。
餐厅保安冲过来了。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临海酒店餐厅对我进行骚扰和人身攻击。”
林宇听到“报警”两个字,突然不挣扎了。
他被保安架起来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两年前那个会心软的母亲了。
我看着他被带走,转头对那个自媒体说:
“视频你随便发,我不介意。”
那人收起手机,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小周揉了揉被林宇抓红的手腕,看着我。
“赵老师,您没事吧?”
我坐下来,重新端起筷子。
“没事。吃饭吧,下午你还要做报告。”
9
下午的分会场,小周的报告做得很好。
台下几个教授频频点头,会后有人专门过来要他的联系方式,说想邀请他参与一个研究项目。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
两年前他还是那个吃馒头咸菜、不敢在查房时开口说话的实习生。
散会后我们回到酒店,前台经理拦住我。
“赵女士,非常抱歉,今天中午的事给您造成了困扰。那位员工我们已经辞退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上我接到律师的电话。
“赵医生,林宇被行政拘留五天,骚扰和殴打他人。”
“另外,他今天下午联系了一个本地的营销号,想卖被亲妈抛弃的故事。那个号的人联系到我了,问我要不要回应。”
我说:“不用回应。把我们手里的材料发给他就行。”
律师笑了:“明白。”
第二天,那个营销号没有发任何关于我的内容。
倒是有人在网上扒出了两年前那条“主任医师大闹诊室”的旧闻,把前因后果重新梳理了一遍。
起因是研讨会的主办方发了一条新闻,提到了我资助的那个科研项目。
有人认出了我的名字,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来当年是儿子带着女主播去医院闹事?”
“这个妈也太强了吧,被亲儿子坑成这样还能东山再起。”
“那个女主播呢?有人扒一下吗?”
很快就有人扒出了喵喵的现状。
她早就不做直播了,跟着那个“开宝马的”去了外地,后来被甩了,现在在某个三线城市的足浴店上班。
林宇的“悲惨故事”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网友的扒皮帖淹没了。
他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网络上的笑话。
“史上最蠢舔狗”、“为主播倾家荡产的榜一大哥现状”,这些标题挂在各个平台上。
他找到酒店前台要我的房间号,被告知我已经退房了。
研讨会结束那天,我和小周坐上了回海城的高铁。
小周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赵老师,他以后不会再来找您了吧?”
我说:“不知道。但就算来了,也没关系。”
他转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有我在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10
又过了三年。
小周博士毕业了,留在海城,进了我们医院的外科。
方院长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小周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年轻外科医生。
小周也成了家,妻子是同医院的护士,温柔踏实的姑娘。
婚礼那天,他非要让我坐在家长席。
我说不合适,他急了,红着眼眶说:
“赵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您不坐那个位置谁坐?”
我拗不过他,坐了。
他敬酒的时候,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妈!”
他改了口。
不是赵老师,是妈。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让眼泪掉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
小周每周至少来我家吃两顿饭,他媳妇怀孕后,我帮着张罗了不少东西。
我的生活里重新有了烟火气。
那年春节前,我去超市买年货。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鱼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宇。
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装着白菜、豆腐、鸡蛋这些便宜的家常菜。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长相普通,素面朝天,穿着一件肥大的羽绒服。
肚子挺得很高,看样子快生了。
林宇比三年前胖了一点,脸上的颧骨没那么突出了,但也说不上精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像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年轻男人。
他在挑白萝卜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我。
手里的萝卜掉回了菜堆里。
我们隔着三米远的货架对视。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遗憾,有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窘迫。
还有一点点胆怯。
他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推着车走过来。
身边的女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嘴唇动了动。
“妈。”
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我看着他。
五年了。
五年前他把水泼在我脸上,把我推倒在地,踩着我的尊严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五年后他站在超市的萝卜堆旁边,叫我一声妈。
我没有愤怒,没有心酸,也没有释然。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就像小区里偶尔碰到的邻居,点个头就过去了。
我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又往前走了一步。
“妈,我能加你微信吗?我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
身边的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这是谁啊?”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都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吧。”
我推着购物车,绕过他,走向另一个货架。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挑了一条鲈鱼,又拿了一块排骨。
手机响了。
是小周。
“妈,晚上您想吃红烧鱼还是糖醋排骨?我下班去买。”
我笑了。
“都做吧,今天开心。”
“那我再买个排骨,鱼您那边买了吗?”
“买了,鲈鱼,挺新鲜的。”
“好嘞,那我六点到您家。”
挂掉电话,我把鱼放进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超市的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暖气开得很足,周围都是采购年货的人。
推着车经过冷冻区的时候,我在玻璃柜门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头发白了不少,但气色不错,背挺得很直。
五十八岁,一个人,但不孤独。
我曾经以为,养一个孩子就是一辈子的事。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血缘是债,还清了就该放手。
而真正的亲人,不一定要靠血缘来绑定。
超市门口的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我推着车走向收银台,心里想着晚上的菜该怎么搭配。
红烧鱼要放点紫苏,小周爱吃。
糖醋排骨少放点糖,他媳妇怀孕了,不能太甜。
日子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堆起来的。
不需要多轰轰烈烈。
平安喜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