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像林栀那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戳破什么。
“这个世界上,好人比坏人多。”
我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
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
高铁开了四个小时,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矮山变成平坦的田野再变成高楼林立的城市。
林栀被判了十个月。
消息是班主任告诉我的,语气很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惋惜还是该说活该。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十个月里,我几乎没有想起过她。
大学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静。
图书馆的灯很亮,食堂的菜很便宜,室友会在我熬夜赶论文的时候帮我带一份宵夜。
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事。
或者说,没有人关心。
这是大学和高中最大的区别。
每个人都忙着经营自己的人生,没空审判别人的过去。
我以为林栀也会从此消失在我的人生里。
直到大一下学期的一个傍晚。
我妈打来电话,语气有点犹豫。
“你还记得林栀吗?”
我正在食堂吃饭,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她出狱了。”
我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口,没说话。
我妈接着说:“她家里想让她复读,但是没有学校愿意要。”
她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县一中拒了,二中拒了,三中也拒了。她妈跑了好几所学校,有的直接说满员了,有的看完材料之后脸色很难看,客气地把人送出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后来她妈托人找到我们学校,找了副校长。”
“副校长说”
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副校长说,一个在高考时把同学锁进厕所的人,学校不敢收。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品格。他说,教室的门是用来教书的,不是用来关人的。”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了。
“还有一件事。”我妈说,“林栀她妈昨天来咱们家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来做什么?”
“带着林栀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妈的声音变得很轻。
“林栀站在门口,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校服。她妈推了她一把,让她跪,她就跪了。她们母女俩跪在单元门口,说要给你道歉。”
“我没让她们进门。”
“我跟她们说,沈楚吟在外地上大学,你们跪在这里她也看不见。你们要道歉,可以等她回来再说。”
我想了想,问了一句:“她说什么了没有?”
“林栀?”
“嗯。”
我妈沉默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低着头跪了二十分钟,她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就那么跪着,像一截木头。”
“后来楼下的人多了,物业过来劝,她妈才把她拉起来。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我妈想了很久。
“说不清楚。不像恨,也不像后悔。就是空空的。像是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挂了电话,在食堂里坐了很久。
糖醋排骨凉了,米饭也凉了。
室友发消息问我怎么还没回宿舍,我说马上。
但我没有马上走。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在想林栀跪在单元门口的样子。
我想象不出来。
我记忆里的林栀永远是那个红着眼睛说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的人,是那个在监控画面里对着摄像头微笑的人,是那个穿着樱花粉鞋带在走廊尽头站了两秒钟转身离开的人。
她跪下来的样子,我想象不出来。
我也没有同情她。
十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那扇门,就算打开了,三个小时也已经过去了。
就算她跪下来,那一年的高考也已经过去了。
我收拾好餐盘,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六个字。
“对不起。林栀。”
我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回复。
也没有拉黑。
那条短信就一直躺在收件箱里,和那些无关紧要的验证码、快递通知、话费账单挤在一起。
像一截枯枝卡在河道的缝隙里。
不碍事。
但也不会再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