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妈眼眶一下红了。
“可是婚礼”
司仪已经在台上试麦。
我最后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
陆衍之大概还以为。
我们会在婚宴上再见。
可他不知道。
我们再也不会见了。
我和爸妈离开了酒店。
打车去了火车站。
买票的时候,我妈一直攥着我的手。
她第一次坐高铁。
进站那一瞬间,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却还努力对我笑。
“原来坐高铁是这样啊。”
“挺稳当的。”
我鼻尖一酸。
“妈,以后我经常带你坐。”
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昭昭,爸是不是拖累你了?”
我立刻摇头。
“没有。”
“爸,是我让你们受委屈了。”
我妈眼泪掉下来。
“你这孩子。”
“我们老两口受点冷眼算什么。”
“可你不一样。”
“你要是真不嫁了,以后别人会不会说你?”
我看着她。
“妈。”
“别人说什么,都没有你和爸重要。”
“更没有我自己重要。”
我妈怔了怔。
眼泪掉得更凶。
这一次,她没有再劝我回去。
到老家后,我先带我爸去了县医院。
医生看完检查单,眉头皱得很紧。
“腿脚不好还站那么久?再这样下去关节要出大问题。”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
我爸却还想替陆衍之说话。
“是我自己不注意。”
“跟孩子们没关系。”
我按住他的手。
“爸。”
“以后不用替任何人解释。”
“你疼就是疼,委屈就是委屈。”
“没人有资格让你忍。”
我爸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另一边,陆衍之在婚宴现场给我发来消息。
“开始了。”
“你们在哪?”
我没回。
十分钟后,他又发。
“林昭?”
“别又闹脾气。”
再后来,电话一遍一遍打进来。
我全部挂断。
直到婚庆负责人把电话打到他那里。
陆衍之才终于知道。
婚宴取消了。
我和爸妈根本没有留在那场酒席上。
他打来的电话终于不再是质问。
而是慌乱。
“林昭,你在哪?”
“你别吓我。”
“婚宴已经布置好了,所有宾客都到了。”
“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我爸被护士推进检查室。
声音很平静。
“陆衍之。”
“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说:
“婚宴取消。”
“我们也结束了。”
陆衍之呼吸一下重了。
“林昭,你就因为座位的事?”
“我不是已经重新安排了?”
“你爸妈现在也坐上桌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忽然笑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座位的事?”
6
他沉默。
我一字一句开口:
“陆衍之,是你把我爸妈的主桌让给苏念亲戚。”
“是你把他们安排在备餐区。”
“是你嫌我妈做的芝麻糖不体面。”
“也是你把苏念一家送进主桌,让我爸妈去加桌落座。”
“你不是不会照顾长辈。”
“你只是不会照顾我的长辈。”
陆衍之急了。
“林昭,我承认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但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否定我们六年感情。”
“一次?”
我看着医院白得刺眼的墙。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细节。
第一次带他回家,我妈做了一桌菜。
他只吃了两口,就说油太多。
我妈后来每次做饭,都要先问我:
“女婿是不是不爱吃这个?”
我爸给他泡自家晒的花茶。
他笑着说:
“叔叔,这种散茶可能不太干净。”
我爸从那以后,再也没在他面前拿过家里的东西。
那时候我也替他解释。
他说话直。
城里人讲究。
可现在想想。
哪里是讲究。
是轻慢。
是骨子里看不起。
我轻声说:
“陆衍之。”
“不是一次。”
“只是我现在才不想忍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
酒店那边彻底乱了。
这些是后来婚庆负责人告诉我的。
陆衍之站在空荡荡的主桌旁,脸色白得吓人。
水晶灯照得满桌碗碟发亮。
宾客已经陆续落座。
司仪问仪式还要不要按时开始。
他半天说不出话。
苏念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衍之哥,林昭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要不我去跟她解释?”
陆衍之第一次没有立刻安慰她。
他只是盯着手机。
一遍一遍拨我的电话。
永远都是忙音。
陆家父母也赶到了现场。
陆母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完助理支支吾吾说完座位的事,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把林昭父母的位子让给苏家亲戚?”
陆衍之喉结滚了滚。
“妈,不是让。”
“只是念念那边人多”
话没说完,陆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陆母气得手都在抖。
“人多?”
“人家女儿结婚,父母却被你安排在备餐区站着?”
“陆衍之,我们陆家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做人?”
苏念脸色白了一瞬。
她母亲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7
“亲家,孩子也是好心。”
“念念那些亲戚都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总不好让大家难堪。”
陆母冷冷看向她。
“难堪?”
“林昭父母被人从员工桌赶起来,在酒店大堂站了一个钟头,就不难堪?”
“你们苏家那么多人,真没有一个人能让出座位?”
苏念母亲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念的表姨却小声嘀咕:
“都到婚宴了,说不来就不来,也太不给面子了。”
“我们这一趟路费住宿可不便宜。”
陆父脸色彻底沉了。
“费用陆家会结。”
“但从今天开始,苏家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
苏念猛地抬头。
“叔叔”
陆父没看她。
只看着陆衍之。
“你自己把人弄丢的。”
“以后也别怪别人不等你。”
那场花了上百万布置的婚宴,最后成了一场笑话。
宾客散场时,红毯上的玫瑰花瓣被踩得稀碎。
陆衍之站在主桌前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像终于反应过来,订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车票。
只是这一次。
他没让苏念跟着。
陆母亲自拦住了她。
“苏小姐。”
“你如果还有一点羞耻心,就别再出现在衍之面前。”
苏念眼泪一下掉下来。
“阿姨,我和衍之哥真的只是从小一起长大。”
陆母冷笑。
“从小一起长大,不代表可以踩着别人父母的尊严。”
苏念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惨白。
陆衍之找到县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我爸刚做完检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我妈在病房里给他削苹果。
苹果皮削得很长,快断时,她还会小心翼翼接住。
病房门被推开。
陆衍之站在门口,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大概一夜没睡。
西装皱了,领口也歪了。
看见我,他声音哑得厉害。
“林昭。”
我妈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来。
“女婿”
话一出口,她又想起什么,局促地看向我。
陆衍之走进来,第一次对我爸妈弯下腰。
“叔叔,阿姨。”
“对不起。”
“酒店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爸坐在病床上,有些无措。
他从来没见过陆衍之这样低头。
以前陆衍之来我家,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疏离。
像是肯来,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我妈也慌得摆手。
“没事,没事。”
“都过去了。”
我按住她的手。
“妈。”
“没过去。”
病房安静下来。
陆衍之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慌乱。
“林昭,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
“婚宴可以重新办。”
“这次我一定亲自接叔叔阿姨。”
“座位安排主桌,酒店也订最好的。”
“你想办什么样的,我们就办什么样的。”
他急切地说着。
像只要把这些补上,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可我听着,只觉得疲惫。
“陆衍之。”
“我爸妈不是你婚宴上的摆设。”
“也不是你事后补偿一下,就能当没受过委屈的人。”
他脸色白了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你让他们坐备餐区时,想过我爸腿不好吗?”
“你嫌我妈的芝麻糖不体面时,想过她做了多久吗?”
“你带苏念一家走主桌通道时,想过我爸妈就站在你身后吗?”
陆衍之被问得说不出话。
很久后,他才低声说:
“我只是觉得,你爸妈会理解。”
“他们一向脾气好。”
我笑了。
“所以呢?”
“因为他们脾气好,就活该被你轻慢?”
“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不体面,因为他们怕给我添麻烦,所以你就可以一次次把他们放到最后?”
陆衍之眼眶红了。
“林昭,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只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我只是当时觉得,念念那边人多。”
“她爸妈也需要照顾。”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所有借口都伤人。
8
他不是不知道我会难过。
他只是以为,我的难过不重要。
我从包里拿出那枚订婚戒指。
戒指很亮。
当初陆衍之替我戴上时,我哭了很久。
我以为六年的感情终于有了结果。
现在才发现。
有些结果,不如没有。
我把戒指放到病房桌上。
“陆衍之。”
“我不要了。”
他猛地看向我。
“林昭”
我爸忽然开口。
“衍之。”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们家是没什么钱。”
“我和她妈也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
“可昭昭是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她不是没人疼。”
陆衍之僵住。
我爸红着眼睛,继续说:
“以前她说要嫁给你,我们信她眼光。”
“现在她说不嫁了,我们也信她。”
“你回去吧。”
陆衍之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离开前,他还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陆衍之的手僵在半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陆衍之都没有放弃找我。
他每天送花。
每天发消息。
从一开始的解释,到后来的道歉,再到最后近乎哀求。
“林昭,我已经和苏念断了联系。”
“我爸妈也去你家道过歉。”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没有回。
我爸住院那几天,他也来过几次。
每次都被护士拦在外面。
有一次,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他。
他手里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
站了很久。
最后又原封不动地带走。
我妈看见后,有些不忍。
“昭昭,他看着也怪可怜的。”
我给我爸倒了杯温水。
“妈。”
“可怜不是爱。”
“后悔也不是。”
我妈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妈听你的。”
苏念那边,过得也并不好。
婚宴取消的事,很快在两家的圈子里传开。
有人说她一家不要脸。
蹭别人的婚宴,坐别人的主桌,还挤掉新娘父母的位置。
苏念的亲戚一开始还闹着让陆衍之报销差旅费。
后来陆父直接让律师处理。
一分钱没多给。
苏念母亲去陆家哭过一次。
陆母只说了一句话:
“你女儿要是真无辜,就不该心安理得坐上方夏父母的位置。”
那之后,苏家再也没敢上门。
苏念给我发过一条长消息。
她说:
“林昭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和衍之哥真的没有什么。”
“我只是从小没有安全感,所以贪恋他对我的照顾。”
我看着那几行字,连情绪都没有。
以前的我,大概会因为她一句“没有安全感”心软。
会想起她红着眼说自己家里条件不好。
会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时,穿着洗到发白的裙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那时候我把自己最好的裙子借给她。
把她带进我的朋友圈。
我真心把她当朋友。
可她后来拿走的,又何止是一条裙子。
我删掉那条消息。
没有回复。
半个月后,我爸的情况稳定下来。
我辞了城里那份工作。
在老家找了一份文职。
租了一个离医院不远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
阳台却能晒到太阳。
我妈把那袋破掉的芝麻糖重新倒进玻璃罐里。
她有些不好意思。
“都碎成这样了。”
“也不好看。”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
却是我这些天吃过最安心的东西。
“很好吃。”
我妈眼睛一下亮了。
像很多年前,我小时候夸她做的饭好吃一样。
我爸坐在阳台边晒太阳,笑着说:
“等我腿好了,爸再给你买条新裙子。”
“上次那衬衫不好看,爸也不要了。”
我走过去,把毯子盖到他膝盖上。
“不用。”
“等你好了,我带你和妈去大城市逛逛。”
“我们自己去。”
我爸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好。”
“这次爸坐高铁。”
一个月后,陆衍之最后一次来找我。
那天我正陪爸妈在老家车站办理进站。
目的地是省城。
不是婚礼那个。
是我重新选的地方。
我给爸妈买了商务座。
我妈坐在候车室里,紧张得一直摸自己的衣服。
我爸看着窗外的列车,像个孩子一样问我:
“昭昭,等会儿开车是不是会很快?”
我笑着说:
“有一点。”
“但我会一直陪着你们。”
话音刚落,陆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
我回头。
他瘦了很多。
9
眼下青黑,手里还拿着那个我退回去的戒指盒。
“我听说你要带叔叔阿姨去省城。”
“我可以一起去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卑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在酒店那天。
他也是这样站在主桌旁。
只是那时,他身边簇拥着苏念一家。
而我的爸妈,连一张正确的座位都没有。
现在他终于知道追上来。
可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位置了。
我轻声说:
“陆衍之。”
“这趟车,没有你的位置。”
他脸色瞬间白了。
“林昭,我真的改了。”
“我以后一定会对叔叔阿姨好。”
“我会把他们当亲生父母一样孝顺。”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们有我。”
广播响起。
商务座开始检票。
我扶起我妈,又回头牵住我爸。
我爸这一次没有局促,也没有低头。
他挺直了背,虽然腿还没完全好,却笑得很安心。
陆衍之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林昭。”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看着他。
很平静地笑了一下。
“回不去了。”
“从你把我爸妈留在备餐区里的那一刻,就回不去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
带着爸妈走进检票通道。
这一次。
没有人被丢下。
没有人需要低头道歉。
也没有人再替陆衍之找理由。
列车驶出站台时,我妈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爸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
“昭昭,省城是不是很大?”
我望向远处被阳光照亮的田野。
眼眶微微发热。
“嗯。”
“很大。”
而那个曾经说要给我办婚礼的人。
终于被我留在了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