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
“我说,公司交给宁婉。”
我的声音很平静,依旧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项目资料、客户资源、明年规划,都在我电脑里,明天我会全部交接清楚。”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念真啊,这话可不能乱说!公司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怎么能说交就交?”
“妈妈刚才就是一时疏忽,写错了卡片,你就因为这点小事要撂挑子?”
她的眼睛里满是焦急,话里却没有一丝愧疚。
我爸冷哼一声:
“小题大做!婉儿也是这个家的人,让她跟个项目怎么了?你这些年吃的用的,哪个不是家里的?现在翅膀硬了,学会威胁父母了?”
他的唾沫几乎要喷到我脸上。
还是那套“家里的一切都是家里的”的理论。
我听了十年,早已麻木。
坐在我妈旁边的宁婉见状,也装模作样地站起来拉我:
“念真姐,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要那个包,也不该进那个项目。爸妈就是随口一说,项目还是你来做,我什么都不懂”
她说着,还歉疚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是个格外懂事体贴的妹妹。
我哥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说:
“念真,差不多得了。爸妈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非得让全家人都跪下来求你?”
“道歉?”我看向我妈,“妈,你道歉了吗?”
我妈脸上的表情一僵。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说“写错了卡片”,可那不仅仅是写错了卡片。
那是写在心里的话,不小心落在了纸上。
“念真,”我爸沉下脸,“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养你十年,供你读书,让你进公司,你现在出息了,就这么报答我们?”
养我十年。
供我读书。
让我进公司。
这些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有血缘,有亲情,有这么多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多少能让他明白我一点。
现在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也太高估这个家了。
我忽然很想笑,嘴角也确实扯了一下。
“对,你们养了我十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吓人,“可这十年里,你们给宁婉的,比我多多少,你们自己算过吗?”
我爸脸上的表情一僵。
我继续说。
“她每年出国旅游的钱,比我全年工资还多。”
“她留学四年的花费,够在北京买套房。”
“她想要什么,你们二话不说就买。我想要什么,永远都是下次。”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又看向宁婉:
“婉儿,我对你不好吗?你刚来家里的时候,夜里做噩梦不敢睡,我陪你睡了整整三个月。你在学校被人欺负,我替你出头。你高考失利,我帮你找关系复读。这些年,我给你买过多少东西,帮过你多少次,你心里没数吗?”
宁婉脸上的歉疚消失了。
她一张嘴紧紧闭着,不敢看我。
我又看向我哥:
“哥,你是最清楚的。小时候我被拐走的时候,你哭得最凶。我回来那天,你抱着我哭了半宿。可这些年,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偏心,你劝过一句吗?”
我哥低下头,不说话了。
反倒是宁婉,忽然小声说了句:
“念真姐,对不起”
我愣住,差点笑出声来。
你看,这个家五个人,明明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委屈,知道我的好,却都装看不见。
反而是一个心虚的人说了对不起。
我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收回心底,转身朝门口走去。
“念真!”我妈追上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住。”
“家里有房间”
“那个房间,”我回头看她,“十年前是我的,后来不是变成宁婉的衣帽间了吗?”
我妈愣住。
我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05
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
交接工作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把所有的客户资料、项目文件、明年规划,全部打包发给了我爸的邮箱。
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助理小周追了出来。
“念真姐!”
她眼眶红红的,手里抱着一束花。
“这是部门同事凑钱买的,送给你。”
我看着那束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
“念真姐,”小周咬着嘴唇,“你真的要走吗?我们都不想让你走。那个项目是你带着我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拿下的,凭什么给别人?”
我拍拍她的肩:“好好干,有机会的。”
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请问是林念真女士吗?我是华远资本的合伙人,我叫陈明薇。听说你从林氏集团离职了,有没有兴趣聊聊?”
华远资本。
那是业内顶尖的投资机构。
我愣了一下:“陈总,您怎么知道我离职了?”
陈明薇笑了笑:“业内没有秘密。你做的那个华南项目,业内都看得到。我只想说,如果你愿意,华远资本可以给你投资,让你自己创业。”
自己创业。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陈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二月的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可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活过来。
06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酒店里。
写商业计划书,做市场分析,算财务模型。
第四天早上,我给陈明薇打了电话。
“陈总,我想好了。”
“好,明天上午十点,华远资本见。”
面试出乎意料的顺利。
陈明薇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干练、犀利,却又不失温和。
她看完我的计划书,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功?”
我想了想,回答:
“因为我已经成功过一次。那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我有经验,有能力,有团队。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在给别人打工,以后我给自己干。”
陈明薇笑了。
“好,华远资本投你。第一轮,两千万。”
消息传得很快。
我拿到投资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家里。
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惊喜:
“念真,妈听说你拿到投资了?两千万?真的假的?”
“真的。”
“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沉默了几秒。
“妈,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笑意:
“念真啊,爸听说你要自己开公司?那个咱们家的公司最近周转有点困难,你看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爸,我刚拿到的投资,是用来创业的,不是用来给家里填坑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家里有困难,你帮一把怎么了?你身上流的可是我的血!”
又是血缘。
我笑了一下。
“爸,你记不记得,十天前你说过,我要是因为那个项目闹情绪,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记着呢,每一个字都记着。所以现在,我也不用你认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几次,我没接。
后来,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念真,你爸就是嘴硬,心里是有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妈,那个卡片,你写的是真心话吧?】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
【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活着,但不是为了你们的认可。】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写我的商业计划书。
07
三个月后,我的公司成立了。
名字叫“念真科技”。
小周辞职跟了我,还带来了部门里几个骨干。
我们租了间不大的办公室,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创业生活。
累是真的累。
但开心也是真的开心。
第一次拿到订单的那天,全公司叫了烧烤啤酒,在办公室里庆祝到凌晨两点。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忽然就哭了。
小周过来抱住我:“念真姐,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忽然想起,十年前我刚被认回家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为我庆祝。
可十年过去了,为我庆祝的,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同事。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难过。
因为这份开心,是我自己挣来的。
再次见到家人,是半年后。
在一个行业峰会上。
我带着团队去参展,正好碰上林氏集团的展位。
我爸站在展位前,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我,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移开。
宁婉站在他旁边,穿着精致的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我听说,她接手那个项目后,搞砸了。
客户投诉,供应商解约,项目亏得一塌糊涂。
我爸赔了不少钱,头发白了一大片。
我妈也瘦了很多,见人就叹气。
我哥还是老样子,不闻不问,只顾着打游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们也在看我。
宁婉先开了口,声音涩涩的:
“念真姐”
我点点头:“婉儿。”
然后看向我爸。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他机会。
“爸,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听到我妈的声音:
“念真,你不回家看看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妈,那个家,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
说完,我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我都没有回头去看。
因为不重要了。
08
一年后。
“念真科技”完成b轮融资,估值五个亿。
我把公司搬到了市中心最好的写字楼。
新办公室落成那天,全公司又庆祝了一次。
陈明薇也来了,端着酒杯对我笑:
“林总,当初没看错你。”
我笑着跟她碰杯。
酒过三巡,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稚嫩的童声:
“请问是林念真女士吗?”
“我是,你是?”
“我叫林天天,今年八岁。我爸爸说,你是他以前的同事,让我给您打个电话,祝您新年快乐。”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氏集团的一个老员工,当初在我手下干过,后来被宁婉挤走了。
“你爸爸叫什么?”
“林建国。”
我笑了。
“天天,替我跟爸爸说声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世界上,有人记得我。
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
只是因为,我是我。
这就够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想去。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让我回家过年。
我都推掉了。
不是记恨,只是不想勉强。
勉强自己,也勉强他们。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
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念真,”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在哪儿?”
“公司。”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念真,妈错了。”
我愣了一下。
“妈这些年,一直觉得婉儿可怜,没了爸妈,就想着多疼她一点。可是妈忘了,你更可怜。你被拐走那么多年,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长大,好不容易回来了,妈却只顾着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那个卡片,妈不是故意的。可妈写的时候,确实是想着婉儿。妈不是不爱你,只是只是习惯了。”
“念真,你能原谅妈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
“妈,我不恨你。”
“但原谅这件事,可能需要时间。”
“新年快乐。”
我挂了电话。
烟花还在继续。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但没关系。
我可以自己续上热水。
09
后来的事就像按下了快进键。
林氏集团的项目彻底黄了,亏了一大笔钱。
我爸的身体也垮了,住了两次院。
宁婉扛不住压力,提出要出国散心。
我妈没拦她,只是叹了口气。
我哥终于戒了游戏,开始学着处理公司的事。
但积重难返,他撑得很吃力。
有一天,他来公司找我。
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哥,有事说事。”
他低着头:“念真,家里快撑不住了。爸想让你回去,帮帮忙。”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被拐走的那天,他追着人贩子的车跑了好远,摔得满身是血。
那个画面,我记了二十多年。
“哥,”我说,“我可以帮忙,但不是以女儿的身份。”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会以投资方的身份,注资林氏集团。前提是,我要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他愣住了。
“念真”
“哥,这是我最大的让步。那个家,我回不去了。但我可以帮你们,以另一种方式。”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好,我跟爸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念真,哥对不起你。”
我笑了笑。
“哥,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你还。”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正好。
又是一个晴天。
10
注资协议签下来的那天,我爸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念真,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曾经我以为,得到他的认可,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可现在,这句话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爸,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有我。”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抽回手,站起身。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遇到了宁婉。
她刚从国外回来,瘦了很多,脸上没了从前的光彩。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念真姐。”
“婉儿。”
“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头顶,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刚来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小声说“姐姐好”。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对她好。
也是真的以为,她会成为我的妹妹。
“婉儿,”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念真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只是累了。”
她哭了。
我没安慰她,转身走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眼泪,得自己流。
又是一年春节。
我在新买的房子里,包饺子。
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我妈,还有我爸。
他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我妈笑着说:“念真,妈来陪你过年。”
我爸站在旁边,有点局促:“你妈非要来,我就跟着来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进来吧。”
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看春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没提过去的事,也没提宁婉。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
挺好的。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的烟花又亮了起来。
我妈忽然拉住我的手。
“念真,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忽略了你。妈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也有期待。
我点点头。
“妈,我会的。”
窗外,烟花绽放。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