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河面不改色：“领导谬赞了，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我感恩生我养我的祖国。”
“说到祖国，我不禁想到脚下这片孕育我的土地，实不相瞒，我有点羞愧。”
“哦？”
萧金华挑眉：“何出此言？”
李长河懊恼的低下头，惭愧道：“领导，我恨我能力不足，只能当个体户，无法惠及更多的群众，提供更多的就业。”
边上站着的沈秘书听的目瞪口呆。
不是，你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个体户，又上价值，又上高度的，铺垫老半天，就为了从个体户转成私营企业？
这难吗？不难啊！
以你和柳主任的关系，随便打个申请不就过了？
这么会说话，要不秘书你来当？
沈秘书终究还是阅历不足，看不清楚里面的门道，边上柳主任心里跟明镜似的。
想要搭上一段陌生关系，最容易拉近距离的方式，就是请对方帮点小忙。
不能太小，太小了人家不上心，也不能太大，大了让人有压力。
李长河就做的很好，将本该是萧副县职责之内的事儿，用一种高抬高捧的方式递过去。
萧金华明知是套路，也会办的心甘情愿，还得夸一句李长河懂事儿。
这是生活锤炼出来的阅历。
萧金华也没想到李长河年纪轻轻，居然如此人情达练。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越看这个年轻人越喜欢。
无外乎全县近两千家个体户，就他的闹得动静最大。
萧金华放下茶缸，看向沈秘书：“咱们县目前有多少家私营企业？”
沈秘书飞快回话：“截止到昨天，三十七家。”
萧金华点了点头，带着考究的意味道：“长河同志，数千个体户，才有三十多家私营企业，你可知道原因？”
“略知一二。”
李长河思索道：“我想应该是隐形天花板的困境。”
“目前很多人的观念，还是认为雇佣超过八人，就是剥削行为。”
“所以大部分个体户，故意将规模压缩在七人以下，以求规避风险。”
“对，但不全面。”
萧金华把茶杯搁在桌子上：“同样是银行贷款，私营企业更难批，且利息更高，平价资源材料拿不到，进场门槛高一大截，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还想当私营企业吗？”
“当然！”
李长河没有丝毫犹豫。
个体户体量受限，开不了连锁，想做大必须改制，他就不信一个改革派大佬，闲的没事给自己科普玩。
李长河掷地有声：“我还年轻，对国家的发展有无限信心，我坚信困难只是暂时的，健康良性的市场环境，迟早要来。”
柳主任放下茶杯，露出笑容。
“不错，年轻人志气昂扬，很有活力。”
萧金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沉吟几秒道：“这样，你回去整理好材料递过来，小沈，你负责跟进手续流程。”
李长河起身微笑：“多谢领导。”
萧金华摆了摆手，忽然换了话题：“我看你超市开在普兰路了，还是太靠北了，南城那边有没有想法？”
李长河愣了一下，供销社就在南城，现在除了批发部，自己过去进货都见不着好脸色，再贴脸开大，不是激化矛盾嘛，他还想苟一段时间呢。
他歉意婉拒：“咱们县城里人口不多，消费力一时半会上不来，再开一家还不到时候。”
萧金华有点遗憾，也不强求：“那行，有资金需求时候跟小沈说一声，我给你批条子，多了拿不下来，十万八万还是能支持一下的。”
“多谢领导！”
“不过”
李长河的感谢还没说完，就被萧金华当头一棒。
他轻敲桌面笑道：“我给你个改革试点的牌子。”
李长河面色一变，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活靶子。
东西风没分，谁挂牌谁被挨枪。
萧金华没等他消化，又给了个甜枣：“不白挂。”
“贷款利息可以降到最低，税收现在是多少？全额交着呢？两年内，我给你定额一千，多了不用交。”
他语气随意道：“另外，你履历不怎么好看，你去注册登记一下县工商联，和县个体劳动者协会的会员”
“小沈，你打听一下协会现任领导是谁，让他给长河同志安排个理事的身份，年轻人，就该加加担子，不能光想着偷懒。”
“对了，还有，你一会把办公室电话给长河同志，任何部门去超市，出现吃拿卡要的不良现象，你都可以跟沈秘书说，让他处理。”
李长河把拒绝的话咽回肚子里。
活靶子就活靶子，改革大势在我！
走出妇联的门，天色将晚。
下班的工人成群结队，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煤炉和炒菜的味道，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放着评书。
李长河感受着人间烟火，恍若隔世。
太累了。
从进门开始，观察到试探，再从考究到敲定。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前世也没少和官面上的打交道，但没人能比得上萧金华带来的压力。
这人其貌不扬，说话不紧不慢，偏偏每句话都能踩在点上，算在前头。
他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张脸，后面一定是荣登高位了。
这样看来，自己的节奏被对方带着走，未尝是坏事。
毕竟在北方做生意。
没有人脉，不说寸步难行，也是步步维艰。
现在只要维护好这份香火情，不说一路亨通，也是事半功倍。
“咦？我成语词汇量这么多吗？”
李长河摇了摇头，回到超市。
“老板！”
罗小翠隔着老远就小跑过来，通风报信：“有个特别有气质的姑娘，说是找你的，看态度有点凶。”
李长河顿感头疼，今天仿佛掉女人窝里了。
他摆了摆手：“自己去柜台拿一包大白兔，挂我账上，算报信的贿赂。”
罗小翠大喜，风风火火就跑了：“谢谢老板！”
熟悉的街角，熟悉的位置，站着熟悉的唐芷。
她靠在墙边，手中捧着一本连环画，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米白色的围巾在风里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