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孤儿院所在的旧街区，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民房逐渐变成了高楼大厦。
车內的空间很大，真皮座椅坐上去软得跟坐在云彩上似的。
叶阳活了这两辈子头一回坐这种级別的豪车，屁股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整个人僵硬得跟块木板似的。
他后背挺得笔直，完全不敢靠到椅背上。
从上车开始，苏婉清的目光就没从叶阳身上移开过。
她就那么侧著身子，一只手撑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叶阳，像是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终於找到了的宝贝。
叶阳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是盯著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研究起车门上的按钮，最后实在装不下去了。
他扭过头，正好和苏婉清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那个……”叶阳挠了挠脸，“我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苏婉清微微一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柔软得不像话，“没有。就是想看看你。”
叶阳被她看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耳根有点发热。
他乾笑了两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下巴，最后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差点碰倒了扶手箱上的矿泉水。
林远山从副驾驶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说道：“你別看了，再看真要把孩子弄紧张了。”
叶阳立刻接话，速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林將军——”
“叫爸。”林远山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
叶阳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变成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嗯”。
叶阳老实巴交的交代道：“就是……实际上我已经很紧张了。毕竟我周围坐著的全是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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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普通老百姓，连超能都没觉醒的那种，现在坐在战区副司令和觉醒者管理局高级顾问的专车上……这搁谁谁不紧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別真诚，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苏婉清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声，但笑过之后，她的声音又轻了下来说道：
“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爸妈不在身边，你一定很难受吧。”
林远山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就连一直靠在窗边、看似在发呆的林樱，也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银白色的刘海下面悄悄望过来，落在叶阳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但攥著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车里安静了两秒钟。
所有人都等著叶阳的回答。
然而叶阳却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一点没有。”
“啊？”苏婉清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叶阳转过头来看著苏婉清，表情认真得不得了的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前些天还吃得有些胖了，张姨老说让我减肥，说再胖下去就没人领养了。”
苏婉清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孩子倾诉这些年的委屈，做好了准备心疼，做好了准备道歉，甚至做好了准备看到孩子哭。
结果这孩子跟她说什么？说吃得有点胖了？
“实际上啊，”叶阳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终於放鬆了一些，“我从小到大都是孤儿院的老大。”
林远山挑起一边眉毛，有些好奇的说道：“老大？”
“对啊，就是资歷最老的那种。”叶阳比划了一下，“您不知道，我们那个孤儿院，孩子来来走走，换了一茬又一茬。別的孩子陆陆续续都被领养走了，就我，死活没人要。”
“我那时候就纳闷了，我对著镜子看了半天，我说我长得也不丑啊。”
叶阳摸了摸自己的脸，做了一个自我打量的表情，“五官端正，牙口整齐，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怎么就没人看上我呢？”
苏婉清听到这里，嘴巴动了动，眼眶又开始泛红。
但叶阳根本没注意到，他越说越来劲。
他双手一摊，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结果今天一看——哇哈哈哈！苍天不负有心人啊！”
他的这声“哇哈哈哈”笑得实在太魔性了，在密闭的车厢里迴荡了好几圈才消停下来。
“原来在这儿等著我呢！”叶阳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说怎么没人领养我，敢情是级別不够啊。那些普通家庭哪配得上我，得是林將军这种级別的才行！”
他说完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之前他还怪帝骑给他安排的什么穿越剧本。
不能因为他和小野寺救过他就这么玩他吧，自己可是还提醒过他不要去时王外传！
这个穿越！狗都不穿……
穿，狗不穿。我穿，这穿越好啊，就是得这么穿越，先苦后甜嘛。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婉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远山也笑了。
但他的笑容並不张扬，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就连开车的司机肩膀都抖了好几下。
这位老司机在林家开了快十年车，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他咬紧牙关，死死绷著脸，两只手攥著方向盘。
但他憋得实在难受，最后只好咳嗽了两声，然后把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的路面上，以极大的专业素养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苏婉清好不容易止住笑，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看向叶阳，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喜欢。
“刚刚我看你的名片，上面写著，要拍下世界上所有人的笑容。”
“对。”叶阳点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为什么是这个？为什么不是別的，偏偏是笑容？”
叶阳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台品红相机的镜头。
“这个啊……”他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一开始也只是口號罢了，我在学习各种技能的时候，就到处跑，到处学，见了很多人。”
他的目光望向车窗外，看著是不断后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开早餐铺的大爷，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手都是糙的，但是每天看到客人吃得香，他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有街头卖艺的大姐姐，天气再热也画著全妆表演，每次有小孩子给她鼓掌，她就笑得特別好看。”
“还有教我做木工的老师傅，他脾气臭得要死，动不动就骂我笨，但每次我做出一个像样的东西，他表面上板著脸，转过去就偷偷笑。”
叶阳说著说著，自己嘴角也翘了起来。
“我觉得吧，拍下他们脸上的笑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我还专门做了一个相册，把拍得最好的照片都洗出来放进去。”
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这次走得急，相册没带过来，还在孤儿院呢。”
苏婉清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地说：“那有空，我看看。”
叶阳咧嘴笑了笑，点点头。
林远山在旁边听著母子俩的对话，一直没有插嘴。
这时候他轻咳了一声，用一种努力装作隨意的语气问道：“那你那个名片上写的，掌握了1999种技能，都有哪些？”
叶阳转过头来看他。
林樱也看了过来。
白髮少女一直安静得像是一幅画，但她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叶阳。
她靠在窗边，手机屏幕亮著放在腿上，但手指已经好一会儿没动过了。
叶阳竖起一根手指，大大方方的说道：“第一个技能，是微笑。”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林远山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微微愣了一下。
“第二个技能，”叶阳又竖起一根手指，“是竖大拇指。”
他说著就把拇指竖了起来，大拇指配上他那个露齿的笑容。
让他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励志气息，活像是从什么积极向上的公益gg里走出来的。
林远山嘴角抽了抽。
“然后还有做饭，切菜顛勺我都会一点，最拿手的是蛋炒饭。”
叶阳掰著手指头一边数一边说，“还有杂耍——就是拋球那种，最多能同时扔四个橘子不掉。还有修自行车、缝扣子、吹口哨、用脚趾头夹东西……”
他越说越离谱，苏婉清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看向林远山，眼神里带著一种很明显的欣慰。
林远山接住了妻子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回头，用一种藏不住的满意语气说道：“不愧是我的孩子。即使不在家，根也没有歪。”
叶阳听了这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您可別这么说——我一个超能都没觉醒的普通人，你们这些大家族不嫌弃我都不错了。”
林远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些疑惑的重复了句：“嫌弃？那你觉得，我们这种家族，会怎么对待一个没有觉醒超能的孩子？”
叶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接著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毛微微上挑，然后把下巴抬高，接著嘴角拉下来，塑造出一张高高在上、写满了优越感和不耐烦的脸。
然后他压低声音，將原本活泼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
“咳咳——林家主，这些年没找到你是有原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从林远山身上扫过去。
“我们也知道你吃了很多苦，说实话，我们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冷漠，下巴又抬高了几分，鼻孔都快对著人了，“你现在这个条件，確实已经不適合当我们这些大家族的子弟了。没觉醒超能也就算了，言谈举止、吃穿住行，样样都不上檯面。带你出去，丟的是林家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虚空掏出一张根本不存在的卡片，漫不经心地往前一递。
“这里是一百万。算是我们林家这些年对你的补偿。你拿著这笔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今后不许再提这件事，也不许再联繫。明白了吗？”
苏婉清第一个没绷住，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林远山也忍不住了。这位平日里在战场上铁血冷硬的將军，此刻肩膀一耸一耸的，低沉的闷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
前面开车的司机整个人在驾驶座上抖成了筛子。
他紧紧咬著后槽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著前方，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
不能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年终奖——不能笑——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笑意硬生生从嗓子眼压回了肚子里，然后以一个职业司机的最高素养，庄严而肃穆地继续开车。
林樱捂著嘴，肩膀轻轻颤动著。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睫毛扑闪著。
苏婉清缓过神来，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后看著叶阳，语气里满是惊喜的说道：“好厉害啊，叶阳。这也是你名片上写的技能之一吗？”
叶阳收回手，重新恢復了正常的表情和正常的嗓音，点点头说：“对，模仿別人的声音说话。这个是第1087种。”
“太厉害了。”苏婉清由衷地讚嘆，然后转头看向林远山。
夫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的孩子，在那个他们没能在场的十八年里，没有长歪，反而成长为了一个会让別人笑、会拿著相机记录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瞬间的人。
这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来就好。
而在这时候，靠在窗边的林樱低下头，拿起了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著什么，嘴角还残留著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提示铃声响了起来。
叶阳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嘴里念叨著“等一下等一下”，最后终於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备註名——“緋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