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六月二十三日。

中午十一点。

市电视台门口。

八台摄像机。

三十多家媒体。

直播间在线人数。

从十万涨到五十万。

然后八十万。

横幅挂起来了。

“热烈祝贺本市学子周砚荣获全省高考状元!”

红色的字,和一模那条一模一样。

周美兰来了。

穿着那件羽绒服。

三百一那件。

大夏天。

她穿羽绒服来的。

她说:“妈穿新衣服,上电视好看。”

她笑着走进镜头。

“大家好!”

“我是状元妈妈!”

人群鼓掌。

闪光灯亮了一排。

我站在台上。

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胸口。

心跳很稳。

我往前走了一步。

先鞠了一躬。

然后抬头。

对着所有镜头。

“各位好。”

“我叫程砚。”

全场安静。

“周砚,是我替别人活的名字。”

“那个孩子在四年前的今天。”

“跳河死了。”

闪光灯停了半秒。

然后更密集地亮起来。

周美兰的笑僵在脸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

“砚砚你说什么呢?”

我没看她。

继续说。

“他死之前,做对了一件事。”

“他考进了全校前一百。”

“他妈妈答应他。”

“只要考进前一百。”

“就给他办一个盛大的生日。”

“生日当天。”

“他妈妈花了二百块。”

“在快餐店叫了一个全家桶。”

“当着他全班同学的面说——”

我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听。

“'就这成绩,还想让我花大钱?'”

“那顿饭一共一百九十八块。”

“他跳河的时候。”

“口袋里装着这张纸。”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展开。

对着镜头。

歪歪扭扭的蛋糕。

旁边三个字。

“妈妈看。”

八十万人看见了。

直播间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周美兰冲上来了。

被保安拦住。

“砚砚!你胡说什么!”

“我养了你十八年!”

“我一个月三千二给你报补习班!”

“我哪对不起你了!”

我退后一步。

“妈。”

“你养了我十八年。”

“六岁生日,你加班。”

“七岁,你说下次补。”

“八岁,你说忙。”

“九岁,你说考进前十再说。”

“十岁,你说没钱。”

“十一岁,你说再看看。”

“十二岁,你说别人家孩子怎么过。”

“十三岁,你说画画不如学习。”

“十四岁,你说再画就烧纸。”

“十五岁。”

“你花了二百块。”

“然后说你够意思了。”

周美兰张着嘴。

说不出话。

“你欠我多少个生日?”

“你算过吗?”

她开始哭。

大声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想让你好”

“妈没读过书,妈不懂”

“我知道。”

我说。

“你不懂。”

“但周砚等了你九年。”

“等你学会'看'一眼他画的东西。”

“他画了九年。”

“你一次都没有看过。”

我对着镜头。

一字一句。

“我,周砚。”

“从今天起。”

“和你,周美兰。”

“断绝母子关系。”

“法定的赡养义务。”

“我会按月支付。”

“除此之外。”

“永不相见。”

周美兰瘫在地上。

保安松手了。

她爬过来。

“砚砚,妈错了”

“妈改妈以后看”

“你让妈看你画的东西好不好”

我蹲下来。

和她平视。

最后一眼。

“周美兰女士。”

“他十五岁生日那天。”

“画了一个蛋糕在纸上。”

“写了三个字——”

“妈妈看。”

“他在河里淹死的时候。”

“口袋里的纸还是干的。”

“因为他把它贴在胸口。”

“你问'我哪错了'。”

“你哪都错了。”

“但你永远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站起来。

转身。

下台。

身后是她的哭声。

还有八十万人。

直播间弹幕疯了。

二百块状元断亲冲上热搜第一。

周砚不是程砚第二。

妈妈看第三。

陈小雨发了那条朋友圈截图。

“九十七到状元,他用了三年。”

“但我认识的那个周砚。”

“永远停在了十五岁。”

转发量十分钟十万。

我从人群中走过去。

没有回头。

太阳很大。

我走到街角拐弯。

停了一下。

口袋里的纸条还在。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

“弟。”

“哥替你说了。”

“她听到了。”

打开微博。

把头像换成那只完整的猫。

简介改了一行字。

“程砚。”

“活着。”

6

断亲后七十二小时。

周美兰在电视台门口跪了三小时。

哭了三小时。

被同事拉起来的。

她拒绝回家。

说“我儿子在里面,我要等他”。

但她等不到。

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只拿三样东西。

周砚的日记本。

那张“妈妈看”的原件。

那件十五岁生日穿的t恤。

洗得发白了。

领口破了洞。

我叠好放进行李箱。

周美兰站在门口。

她瘦了一圈。

眼睛肿着。

头发乱糟糟的。

“砚砚你真的不回来了?”

我蹲在地上,没有抬头。

“赡养费每月一号到账。”

“备注会写清楚。”

“砚砚。”

“妈给你跪下好不好。”

“你原谅妈一次。”

拉杆箱的拉链声。

“不是原谅的问题。”

“是那个孩子。”

“他到死都在等你'看'。”

“现在有人替他'看'了。”

“但你等的那个人。”

“已经不在了。”

她慢慢蹲下来。

缩在门框边。

“我养了他十八年。”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

“他每天晚上在被窝里画猫。”

“怕灯光透出来被你发现。”

“用被子蒙着头。”

“每次透不过气才掀开一下。”

“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楼道很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灰尘在光里飘。

我走到一楼。

陈小雨在门口等我。

递给我一个本子。

周砚初中的美术本。

米黄色封皮。

边角卷起来了。

翻开。

第一页。

一只很小的猫蹲在叶子下面。

第二页。

两只。

第三页。

三只。

越来越多。

各种姿态。

蹲着的。

趴着的。

爬上桌子的。

回头看什么的。

翻到最后一页。

一只猫只画了一半。

轮廓。

耳朵。

尾巴还没画完。

旁边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画完了这只猫。”

“一定是妈妈看到了。”

我合上本子。

“他画完了。”

“她还没看到。”

陈小雨哭了。

她把本子塞给我。

“你替他画完的。”

“那只完整的猫。”

“他是想让你帮他画完的。”

出租车来了。

我坐进去。

陈小雨在外面站着。

我隔着车窗看她。

“谢谢。”

“谢谢你当年在快餐店捏他的手。”

她哭得更凶了。

车开了。

我靠在后座上。

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

“弟。”

“哥替你活出来了。”

“剩下的。”

“哥替你等。”

7

北大。

第一年秋天。

银杏落了一地。

我选了美院的课。

老师姓顾,四十多岁。

第一堂课让每个人画一幅“自己”。

我画了一只猫。

蹲在河边的猫。

耳朵竖着。

尾巴卷到脚边。

顾老师看了很久。

“这只猫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一个看它画画的人。”

顾老师没再问。

“你画得很好。”

“继续。”

从那天起。

我开始认真画画。

第一幅叫《来》。

河边一只猫。

在等什么。

第二幅叫《看》。

桥头一个少年。

攥着一张纸条。

第三幅叫《妈妈看》。

画面上只有三个字。

笔迹歪歪扭扭。

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顾老师说:“第三幅最有力量。”

“因为它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画在圈内开始传。

有人说:“每一只猫都在等人。”

有人说:“等得让人不敢看。”

有人说:“画这画的人,是不是被谁等过。”

我什么都没说。

每月一号。

转账两千块。

银行卡自动扣款。

备注四个字。

“赡养费。本月。”

周美兰的微信每周都来。

“砚砚吃饭了吗。”

“妈给你寄了衣服。”

“天冷了多穿点。”

全部已读。

没有回复。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她自己写的一张纸。

三个字。

“妈妈看。”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

像小孩写的。

后面跟了一句话。

“妈在学写字。”

“以前没写过。”

“现在学。”

我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然后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等”。

大二那年冬天。

我在北京开了第一个个人画展。

“三笔猫。”

展出的是一只猫。

从第1笔到第1080笔。

三年。

一千零八十天。

一只猫从无到完整。

展厅很小。

三十平米。

来的人不多。

但每个人都看得很慢。

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

好像在看什么东西长大。

画展第一天。

留言簿上多了一行字。

没有署名。

但笔迹我认得。

“砚砚。”

“妈看到那只猫了。”

“真好看。”

我站在留言簿前。

站了十分钟。

然后合上。

“弟。”

“她看到了。”

“虽然晚了一点。”

“但她看到了。”

8

十年后。

我二十八岁。

定居杭州。

画室在西湖边上。

二楼,窗外是水。

屋里养了一只橘猫。

叫“小乖”。

和周砚画里那只一模一样。

左耳朵缺了一小块。

捡来的。

在路边蹲着,看见我就不动了。

我蹲下来。

它走上来。

蹭我的手。

那一刻我想——

“弟,是你送来的吧。”

周美兰六十七岁。

退休了。

还在临水老房子住。

床头有个相框。

里面是那张“妈妈看”。

贴了十年。

纸已经黄了。

边角卷起来了。

但她没换。

每月一号。

银行卡准时到账两千。

备注“赡养费。本月。”

十年如一日。

一次没断过。

一次没有多过。

唯一的交集。

每年春节。

我寄一箱年货。

米。

油。

苹果。

两盒点心。

没有贺卡。

没有电话。

但快递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小乖的猫粮放最下面了。”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小包猫粮。

去河边喂野猫。

喂了十年。

后来邻居说。

河边的野猫从两三只变成二十几只。

都认得她。

她去了就围上来。

蹲在她脚边等她拆袋子。

我画了一幅新画。

《十年》。

一个老人坐在河边。

面前蹲着十几只猫。

画面角落里。

有一袋撕开的猫粮。

旁边一行小字。

“她知道怎么看了。”

评论问画的是什么。

我说:“一个人用十年学会了看。”

“看什么?”

“看她以前没看过的东西。”

某天深夜。

手机亮了。

周美兰的微信。

这条和过去十年任何一条都不一样。

“砚砚。”

“妈不配求你回来。”

“但妈想告诉你。”

“妈学会看猫了。”

“你画里那只猫。”

“妈认得了。”

“橘色的。”

“左耳朵缺了一小块。”

“以前自己跑丢过。”

“你捡回来那天哭了一整夜。”

“我那时候还骂你。”

“骂你不睡觉。”

“我不知道你哭是因为它差点死了。”

我放下手机。

走到画室。

小乖趴在窗台上看我。

左耳朵缺了一小块。

我把它抱起来。

它蹭我的下巴。

“她也认得你了。”

“她学会了。”

“迟了十年。”

“但学会了。”

9

我画了一幅大画。

《终点》。

临水县那条河。

桥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岁。

穿白t恤。

手里攥着什么。

桥下蹲着一只猫。

仰头看他。

画面正中间一行小字。

“他看了。”

这幅画在拍卖会上出了高价。

买家匿名。

后来我才知道。

周美兰花光了所有积蓄。

画被送到临水老房子那天。

她抱着画框哭了三个小时。

邻居说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抱着那幅画。

从下午坐到天黑。

又过了几个月。

秋天。

周美兰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砚砚。”

“妈在河边坐了一下午。”

“那条河真冷。”

“你怎么忍得住的?”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在画画。

手停了。

笔搁在调色盘上。

蓝色的颜料慢慢渗进红色里。

变成紫色。

我走到窗边。

西湖在对岸。

平静的。

灰色的。

和我看到的河不一样。

我拿起手机。

打了三个字。

又删了。

打了五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话。

“妈。”

“下辈子。”

“你画猫。”

“我看。”

她收到消息。

没有回。

陈小雨后来告诉我。

周美兰把那句话贴在床头。

和“妈妈看”并排。

贴了一整面墙。

她说周美兰说:

“我要每天看。”

“看到闭眼。”

“这辈子来不及了。”

“下辈子一定记得。”

我回到画架前。

画了一幅新画。

一个老人坐在河边。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老人面前蹲着一只猫。

猫回过头来。

看年轻人。

我给它起名叫《到了》。

画完。

我把小乖抱到膝盖上。

窗外夕阳正好。

它在打呼噜。

爪子搭在我手腕上。

力气不大。

暖暖的。

“弟。”

“她看到了。”

“你那张纸条。”

“她贴了十年。”

“下辈子。”

“换你坐在河边。”

“她来画猫。”

“你来看。”

小乖翻了个身。

爪子没松开。

它睡着了。

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像那条河的水声。

我在想——

前世殿试。

皇上问我这辈子最想做什么。

我说治国安邦。

他笑了。

说“志气可嘉”。

后来我被关进牢里。

被毒杀的时候。

我在想——

如果重来一次。

我会说什么。

今生有人问我。

“你画了这么多猫。”

“你到底在画什么?”

我说——

“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在跳河之后。”

“还能有人替他看那张画。”

“我做完了。”

窗外天黑下来了。

西湖的灯亮了。

小乖醒了。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走到窗台上蹲着。

尾巴卷到脚边。

耳朵竖着。

回头看。

和很多年前那张纸上的一样。

和那幅“妈妈看”一样。

和终点一样。

都在看。

都看到了。

我拿起笔。

在《到了》右下角添了一行字。

“周砚。”

“她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