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天一早,市场监管局的车停在了“胖哥粮油”门口。

两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车,手里拿着封条和文件,赵胖子被叫了出来,站在门口,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整条街的人都来了,连隔壁胡同的都跑来瞧热闹。

封条贴上去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

“活该!卖假货!”

“早就看他那价格不对劲,哪有那么便宜的米。”

“这下栽了吧。”

赵胖子被两个人带着从店里走出来,头上全是汗,他老婆追在后面喊:“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封店!”

被拦住了,赵胖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表情空空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扫过人群,扫过我家的招牌,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站在自家门口,没动,他看了我几秒,扭过头,被带上了车。

调查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他为了维持低价,大米里掺了三成碎米,食用油里掺了廉价棕榈油,比例高达百分之二十,他的供应商也一并被查,仓库里的存货全部扣押。

那条街上的商户都松了口气,有人嘀咕:“幸亏没去他那进货。”

张叔站在人群前面,看着封条,脸上表情复杂,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店,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爸站在店门口,双手撑着门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坐回柜台后面,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妈拍了他一下:“愣什么?要不是儿子,咱家现在跟胖子一样!”

我爸没吭声,低着脑袋,手指头抠着柜台边,一下一下的,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我说,“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抬头。

傍晚的时候,张叔来了。

他扛了一百斤米,往柜台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钱包,多抽了五十块拍在台面上,啪的一声。

“小陈,”他看着我说,“叔之前犯糊涂,以后只认你家,这五十块是赔罪的,多一分不用找。”

我看着他,把钱推回去:“张叔,您能回来,就是最好的。”

他的眼圈一下红了。

刘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她举着手机,在街坊群里发语音,声音又响又亮。

“我吃了陈家二十年的米,从来没出过问题!胖子的米我买过一次,煮出来一股子怪味!大家睁大眼睛!别被便宜货骗了!”

群里瞬间跟了十几条消息。

“对!陈记靠谱!”

“以后只去陈家!”

“清华状元家的米,吃得放心!”

我妈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都别夸了,再夸我儿子该飘了”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价签一张张换了下来。

“原价销售”、“二十年老店,品质保证”。

他换得很慢,每贴一张就要摸一下边角,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宝贝,贴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儿子,”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爸错怪你了。”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最后一张价签,帮他贴好。

“没事,爸,”我说,“以后听我的就行。”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转过身,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晶晶的,然后他笑了,咧着嘴笑,很久没见他那样笑过。

手机突然响了,我接起来,是街道办的声音:“陈越同学,明天本地电视台要来采访你,高考状元帮家里开店的故事,你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正抬着头看我,眼神亮亮的,像小时候我考了一百分时候的样子。

“方便。”我说。

6

摄像机架在“陈记粮油”门口的时候,整条街都热闹起来了。

我妈特意换了件新衣服,藏青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爸板板正正地站在柜台后面,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背在身后,像个等检阅的学生。

刘奶奶挤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举着手机录像,张叔搬了把凳子坐在自家店门口,跷着腿看热闹。

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陈越同学,听说你拒绝了商业代言,选择暑假在家帮父母看店,为什么?”

我对着镜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米袋子,我爸站在柜台后面,后背挺得笔直。

“因为这家店是我爸妈二十年的心血,”我说,“我的学费,我的书,我考大学的路,都是这一袋袋米扛出来的。”

“有人想用低价把它搞垮。”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马路对面,赵胖子那家贴着封条的店。

“那我用我考上大学的知识和能力,把它撑回去。”

记者的眼睛亮了,摄像机后面的摄影师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爸站在后面,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我妈站在店门口,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

当晚,本地新闻播出了。

我妈守在电视机前,播到我的画面时,她捂着嘴不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淌,我爸坐在旁边,假装看手机,但我看见他在偷偷抹眼角。

朋友圈刷屏了。

“这就是咱们街考清华那孩子!”

“陈记粮油,良心店!”

“明天去买米!必须支持!”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门口的动静吵醒了,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愣住了。

“陈记粮油”门口,排了比赵胖子开业时还长的队,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拐到了巷子口,少说五六十人。

老街坊,附近小区的居民,隔壁区的批发商,甚至有人从郊区开车过来,就为了买一袋米。

我妈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我爸扛米扛得腰都直不起来,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我换了衣服下去帮忙,刚出门,就被人群围住了。

“小陈!跟叔合个影!”

“小陈!我家孩子明年高考,你给说句鼓励的话呗!”

“小陈,以后你的米我包了!”

我一边应付一边往里挤,推门进了店。

我妈看见我,声音沙哑地喊:“别愣着!搬货!”

一上午,货架空了三次,老周开着货车补了两次货,满头大汗地卸完最后一袋,冲我竖大拇指:“小子,你这一下,我仓库都清空了!”

下午两点,人流终于少了些,我站在门口透气,目光无意中扫过马路对面。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背影。

赵胖子。

他的店还没解封,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没了那天抹摩丝的精气神,他看着对面排着的长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晃了一下,比上次更塌了一些,他穿过人群,穿过马路,拐进了那条他来的巷子。

我没叫住他,也没必要。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流水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妈数钱数到手抽筋。

我爸把我叫到柜台前。

他从底下推出一本新账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还带着油墨味。

“儿子,”他咽了口唾沫,“你看看这个。”

7

我翻开账本。

第一页是降价那周的记录,我爸的手指头点着那几行数字,声音有点哑:“降价那周,咱们亏了四千八,不光老客户没留住,还赔了口碑。”

他翻到后面,指着另一列,那是后来我布局那两周的数据。

“没降一分钱,利润翻了一倍,”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泛红,“这是我瞎折腾的代价。”

他又从柜台底下抽出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里面是那份锁价协议的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十万块,”他的声音在抖,“是学校奖你的,也是你把这个家救回来的,爸不花,给你存着,以后你上大学用。”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靠着门框抹眼泪。

“当初你要是听儿子的”她带着哭腔说,“至于折腾这一圈吗?又丢人又亏钱”

我爸难得没顶嘴,他低着脑袋,搓着手,像做错事的小学生,然后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听儿子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正要说话,张叔掀帘子进来了,表情有点怪。

“老陈,”他看了看我们仨,“胖子刚才来找我了。”

我爸和我同时抬头看他。

“他想借钱周转,说他老婆要跟他离婚,那样子”张叔摇了摇头,“挺惨的。”

我妈立马接话:“别借!当初他坑咱们的时候可没手软!他往咱们家扣屎盆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我:“你说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下肚,脑子转了转。

“不借,他那种人,借钱也是填无底洞。”

“但他要是以后好好做正经生意,买他东西的人会自己判断,咱们不用踩他,也不用帮他。”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把那个信封推回给他:“爸,这钱你留着,店里周转用得着,进货款、水电费、房租,哪样不要钱。”

他刚要张嘴,我抬手拦住了。

“但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再有人跟咱们打价格战,你得先听我的。“

我爸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像在向长官立军令状。

”行,听你的。“

我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走过来,一手揽住我爸的肩,一手揽住我的肩。

”行了,吃饭!我煮了排骨汤。“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柜台前吃了顿热乎饭,猪头肉,花生米,我爸破天荒开了瓶二锅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举起来了。

”儿子,“他端着酒,看着我的眼睛,”这杯爸敬你,敬你比爸强。“

我端着那个小酒杯,闻着酒味儿呛鼻子,然后一仰头,干了。

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但心里是暖的。

8

开学那天,我没让我爸妈送。

我说我自己去火车站就行,他们非要送,我说送也送不到北京,还得哭一路,算了。

我妈嘴上答应,但我知道她肯定不放心。

果然,我拎着箱子走到火车站进站口的时候,傻眼了。

刘奶奶、张叔、李采购全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街坊,浩浩荡荡地挤在进站口,保安都过来维持秩序了。

刘奶奶挤在最前面,塞给我一包粽子,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还冒着热气,她手有点颤,把粽子按进我怀里。

”小越啊,食堂的饭不好吃就吃这个,放假常回来,奶奶给你包肉粽。“

我接过来,粽子烫得我手心发红,那温度顺着胳膊一直暖到胸口。

张叔挤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嗓门大得整个候车室都在看:”等你毕业了,叔开的第二家店请你当顾问!“

”行,“我笑着,”但顾问费不能少。“

”少不了!一袋米管够!“

大家全笑了,连旁边的保安都跟着乐。

李采购挤到最前面,递过来一个信封,鼓鼓的,我打开看了一眼,五百块钱,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

”李叔,这我不能“

”拿着!“他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口袋里,力气大得我差点往后仰,”李叔没啥钱,这是五百块路费,你拿着买书,清华的学生,得读好书!李叔就佩服有学问的人!“

我鼻子一酸,紧紧攥着那个信封,纸壳被我的手指捏出了印。

进站前,我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了我爸。

那张打印出来的excel表格,我专门加粗了字体,标注了每个老客户的生日、喜好、采购习惯,刘奶奶喜欢每月五号买米,张叔的餐馆每周三要补货,李采购的食堂月底需要大批量采购

”爸,“我指着表格说,”以后不拼价格,拼服务,这些人,比你想象的更值钱。“

我爸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兜里,拍了拍,像藏宝贝一样。

”放心,“他说,”爸记住了。“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了,我拎起箱子,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我妈在他旁边,已经哭得不行了,拿袖子抹脸,刘奶奶举着胳膊摇,把粽子晃得差点掉地上,张叔冲我竖大拇指,李采购在喊什么,被噪音盖住了,但我看口型,应该是”加油“。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检票,进站。

火车动起来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那群人还站在月台上,没有走,我爸、我妈、刘奶奶、张叔、李采购一个都没少。

我妈在哭,我爸在笑,刘奶奶还在挥手。

火车拐了个弯,他们看不见了。

我坐回座位,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地铺开,太阳照在麦浪上,金黄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

李采购的消息:”小陈,等你毕业了,咱们合伙开个'清华粮油'连锁店怎么样?你管脑子,李叔管腿。“

我看着屏幕,笑了,窗外的麦田一闪一闪地掠过去,像老家的灯火。

我打了几个字,按了发送。

”行,李叔,不过你得答应我。“

”以后不管谁来抢生意,咱们只做品质,不打价格战。“

手机还没熄屏,对面的田野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靠上椅背。

老家老街的”陈记粮油招牌,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

那天之后我才明白。

有些人用低价抢市场,有些人用关系抢市场。

而有些人。

用知识和良心,把市场变成自己的。

火车轰隆隆地朝前开着,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前方是北京,是清华。

是无数个等着我扛起来的明天。

我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