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来接你回府。”
父亲仰着头看我,嘴巴张了几下,他说道。
三年未见,一向穿着讲究的父亲,此时的衣袍却并不体面,身上还穿着前几年的旧款式,袖口磨出了毛边。
“玉珠,母亲不会再忽视你了,母亲也不安排你做平妻了,你现在可以自立门户了。”
母亲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眼眶通红,像是要站不稳的样子,妹妹一只手扶在母亲的手臂处。
沈绮罗的头上还戴着那支金蝉玉叶簪,正是母亲当年从我手中分给她的那一支。
歪歪斜斜地插着,她不似当年华彩照人的模样,脸上还有一些没被遮盖好的伤痕。
“玉珠,我一直在找你……”傅砚舟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沈绮罗盯了他好几眼,他才回过神。
他也消瘦了一圈,脸上的戾气更是重了几分。
看来,他们这一家,过得并不好。
我走之后,傅砚舟疯了似的四处寻我,最终却被父亲绑回了家,强行与妹妹完婚。
婚后,傅砚舟嗜酒,喝多了酒,就爱胡闹打人。
妹妹常常和喝醉了酒的傅砚舟两人在街上对骂。
家宅不宁的消息传出,傅砚舟的官职也由此没有了。
往后,沈家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父母们整天围着他们二人转,再也无心拯救布桩。
沈家的败落,已成。
如今他们就指望着我,我能挽救商铺于水火之中。
“我不和你们回去。”
“我还要进京面圣。”
说完,我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扬城的百姓们却好奇地围了过来,人群里不少人认出了我,高声喊着:
“是沈娘子!是我们城的沈娘子!是打了胜仗回来的沈娘子!”
人心就是变得如此之快。
从此以后,扬城里的人提及我,都道是忠君爱国,能赚钱有决断的大善人,沈玉珠。
他们对我数十年的嫌恶与诅咒,像一缕烟一样,全都被遗忘在身后。
在他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样,我早已不在乎。
在西北的土地上,我早已知道自己是谁,今后要成为谁!
至于别人,他们如何看我,就让他们看去吧。
我心静欢愉地享受着城中百姓们的喜爱。
沈家四人见我要走了,他们开始哭嚎,做出一副若我不和他们回家,就要死在马蹄下的架势。
萧铮干脆一把将我抱在他的马上。
我坐在萧铮胸前,空留那匹白马,它的四肢被他们四人正紧紧抱住。
我轻笑道:“没想到你们竟这么喜欢这匹马,那送你们了。”
萧铮附和着我,调转了马头。
身后传来母亲的喊声:
“玉珠,娘对不起你,你回头看看娘!”
我没有回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声清脆利落,一声接一声,把她的哭喊远远甩在了后面。
行出半条街,萧铮偏过头来看我。我眼睛有一点红,嘴角却是往上弯的。
“想哭就哭。”他说。
“不哭。”我说,“该哭的人不是我。”
他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
“沈娘子,”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等你回了京,领了封赏,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家里还缺个管账的。你替我管管?”
我瞪他一眼,耳根却慢慢红了。
彩云在后面捂着嘴笑。
我又瞪了彩云一眼,“你笑什么,回京之后先办了你和扶桑的婚事。”
彩云不笑了。
果然,羞红的脸是会转移的,红晕从我的脸上移到了彩云脸上啦。
就这样,我们一路往京城去。
身后是扬城,是那条溪水,是那个曾让我以为走不出去的宅院。
面前是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官道,和身边那个用旧丝绦缠刀柄的男人。
这一刻,我无比的笃定,也无比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