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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8章心结与试探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的号子声就炸开了。
  南溪的新兵校场设在县城西边一块平整过的空地上,周围用木栅栏围着,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连根草都冒不出来。
  陆怀瑾到的时候,林冲正站在点将台上,扯着嗓子喊口令。
  五百个新兵排成方阵,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枪,正在练刺杀动作。
  动作整齐划一,木枪刺出时发出“嘿”的闷吼,带起一片尘土。
  “刺!”
  “杀!”
  “再刺!”
  “杀——!”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栅栏外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陆怀瑾站在栅栏边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看着林冲在台上指指点点,时不时跳下去纠正某个新兵的动作。
  这人身量高大,肩宽背阔,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嗓门大得像铜锣,骂起人来毫不含糊,但手把手教动作的时候,却又细致得像个老妈子。
  “腰要沉下去,腿要蹬直!”林冲一脚踹在一个新兵屁股上,“你他娘的刺杀还是挠痒痒?
  力气都使到哪儿去了?“
  那新兵被踹得趔趄了一步,嘿嘿笑着重新站好,又刺出一枪。
  “这回像样了。”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那新兵身子一矮,“记住,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等你慢慢想,一枪刺出去,要么他死,要么你死,明白吗?”
  “明白!”
  陆怀瑾看着这一幕,眼底多了几分暖意。
  林冲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练兵更是一把好手。
  当初他就是看中了他身上那股子狠劲和韧劲。
  事实证明,他没看走眼。
  半个时辰后,早操结束。
  新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喝粥,有的就地坐下歇气,有几个胆大的,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陆大人的到来。
  林冲从点将台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汗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怎么有空来校场?”
  “路过。”陆怀瑾递给他一条汗巾,“顺便看看你把这帮新兵蛋子练得怎么样。”
  林冲接过汗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还行吧,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就是有几个小子脑子不开窍,教了好几遍动作还是走形。“
  “慢慢来,急不得。”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能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冲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陆怀瑾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人说,你家翠兰最近身子不大好?”
  林冲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局促:“大人……您怎么知道的?”
  “县衙里消息灵通嘛。”陆怀瑾笑了笑,“怎么回事?
  是老毛病又犯了,还是新添的症候?“
  林冲垂下眼,声音低了些:“是老毛病。
  她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月子里落下的病根,一到换季就犯。
  请了几个大夫看,都说要慢慢调养,急不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大人放心,不影响我练兵。
  家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陆怀瑾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林冲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汗巾,指节泛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林冲。”陆怀瑾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郑重。
  林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大人,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陆怀瑾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林冲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他打县城失败,满身狼狈,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吃等死,苟延残喘。
  是陆大人把他从人群里挑出来的。
  “我记得。”林冲低声说,“那时候大人说,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活一次。”
  “对,重新活一次。”陆怀瑾点点头,“我当初说的话,现在还作数。”
  他上前一步,抬手拍在林冲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林冲,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钉子,钉进林冲的耳朵里。
  “在南溪,只看今朝之功,不问往日之过。”
  林冲的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怀瑾。
  “你是我陆怀瑾认可的兄弟。”陆怀瑾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没有闪躲,没有客套,只有坦荡,“你的家人,就是南溪的家人,无人可欺。”
  风吹过校场,扬起一片尘土。
  林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刀口上舔过血、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这一刻,喉头哽得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自己曾经是黑风岭的匪首,想起那些年劫掠商队、杀官zaofan的往事,想起每次午夜梦回,那些冤魂索命的噩梦。
  他一直怕。
  怕有一天,这些旧账会被翻出来,会连累妻子,连累孩子,连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可是陆大人说,只看今朝之功,不问往日之过。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大人……”林冲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属下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从今往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怀瑾弯腰,双手将他扶起来,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起来起来,大男人的,别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回去告诉翠兰,让她安心养身子。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县衙的药库支取,记我的账。“
  林冲重重点头,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陆怀瑾看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根钉子,算是钉稳了。
  午后,日头正毒。
  林冲练完兵,正准备回家,手底下一个叫王铁柱的小队长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林头儿,今儿有空没?”
  林冲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县城东边新开了一家茶楼,听说茶不错,还有说书的。”王铁柱搓着手,嘿嘿笑道,“小的想请您喝杯茶,顺便……介绍个人给您认识。”
  林冲皱眉:“什么人?”
  “一个秀才,姓孙,本地人。”王铁柱压低声音,“这人说久仰林头儿的大名,想结交结交。”
  林冲心里“咯噔”一下。
  孙秀才?
  他想起影子前两天跟他说的话——最近有个本地的孙秀才,在打探他和张翼德的底细,而且频繁出入钦差驿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行,去看看。”
  茶楼在县城东边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
  几张八仙桌,几把竹椅,角落里有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话本子。
  林冲跟着王铁柱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端着茶碗品茶。
  见他们进来,那文士立刻站起身,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笑。
  “这位就是林教头吧?
  久仰久仰!
  在下孙文远,草字秀之,本地人氏,今日得见林教头虎威,三生有幸!“
  林冲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长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孙秀才客气了。”林冲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孙秀才连忙给他倒茶,一边倒一边说:“不瞒林教头,在下久仰教头武勇,早想结交。
  今日托王队长的福,总算得偿所愿。“
  林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孙秀才见他不搭茬,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起来:“林教头带兵有方,在南溪可是有口皆碑。
  前些日子剿匪那一仗,在下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听人说起,都夸教头用兵如神,以少胜多,堪比古之名将啊!“
  林冲放下茶碗,嘴角扯了扯:“过奖了。”
  “哪里哪里,在下说的句句肺腑。”孙秀才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其实,在下今日请林教头来,除了仰慕之外,还有一桩事……想跟教头提一提。”
  林冲挑眉:“什么事?”
  孙秀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神秘兮兮地说:“不瞒林教头,朝廷钦差郑大人,对教头的统兵才能,可是十分欣赏啊。”
  林冲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郑大人?
  钦差大臣?
  他怎么会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孙秀才一拍大腿,“郑大人这次来南溪,明面上是查账,暗地里也是在考察人才。
  教头练兵的本事,带兵打仗的能耐,郑大人早就看在眼里,赞不绝口啊!“
  林冲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孙秀才见他没拒绝,胆子更大了些,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林教头,在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这样的人才,困在这小小的南溪县,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以教头的本事,若是能进入边军,授个正式武将官职,那才叫大丈夫建功立业!
  将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林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孙秀才继续道:“郑大人说了,只要教头肯’弃暗投明‘,他愿意保举教头进入边军。
  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冲,”教头以前的那些案底,郑大人也‘有办法’帮您抹去。
  从此以后,清清白白,再无后顾之忧。“
  这话一出,林冲的心跳漏了一拍。
  抹去案底?
  他知道孙秀才指的是什么——他当年当土匪的那些事。
  说实话,这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陆大人说“只看今朝之功,不问往日之过”,但那些事摆在那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
  如果真的能抹去……
  林冲垂下眼,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孙秀才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又添了一把火:“林教头,在下知道您重义气,对陆大人忠心耿耿。
  但您也要为家人想想啊。
  您夫人身子不好,孩子还小,若是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变故,您的那些旧账被翻出来,岂不是连累他们?“
  林冲的脸色变了。
  孙秀才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趁热打铁:“郑大人说了,只要教头愿意,一切都可以安排。
  边军的武将官职,至少也是个校尉起步。
  您想想,那是朝廷的正式编制,铁饭碗,比在这南溪当个民兵统领,强出何止百倍?“
  林冲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秀才以为他在认真考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向郑大人邀功了。
  终于,林冲抬起头,表情复杂。
  “孙秀才,”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件事……容我考虑考虑。”
  孙秀才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重。
  林教头慢慢想,不着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推到林冲面前。
  “这是郑大人的一点心意,算是见面礼。
  教头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在下。“
  林冲看了一眼那个锦囊,没有伸手去拿。
  “东西我先不收。”他说,“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孙秀才也不勉强,笑呵呵地收回锦囊:“无妨无妨,教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寻在下便是。”
  林冲站起身,抱了抱拳:“今日多谢孙秀才款待,告辞。”
  “教头慢走!”孙秀才起身相送,“在下随时恭候!”
  林冲大步走出茶楼,脚步不急不缓,融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双三角眼,一定在盯着他。
  林冲没有回家。
  他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个弯,又从另一头出来,装作在街上闲逛,实则眼睛一直在留意身后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茶楼里的孙秀才。
  那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时不时躲在摊位或柱子后面,自以为隐蔽得很,却不知道早就被林冲发现了。
  林冲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就这跟踪水平?
  当年他在黑风岭当土匪的时候,山里跟踪猎物的本事,比这强出十条街。
  他故意放慢脚步,在县城里兜了几个圈子,最后绕到驿馆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躲进一个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片刻后,孙秀才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林冲的踪迹,没找到,便快步走向驿馆后门。
  林冲看着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驿馆后门。
  钦差郑南星的驻地。
  林冲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孙秀才今天说的那些话,都是郑南星授意的。
  什么“爱才如命”,什么“弃暗投明”,什么“抹去案底”,全都是画饼,全都是诱饵。
  目的只有一个:离间他和陆大人,瓦解陆大人的阵营。
  林冲攥紧了拳头。
  当晚,子时刚过。
  陆怀瑾正在书房里看矿脉图,门外响起轻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他和林冲约定的暗号。
  他放下图纸,起身开门。
  林冲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单膝跪地:“属下拜见大人。”
  “起来说话。”陆怀瑾回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碗茶,“怎么样?”
  林冲站起身,将今天茶楼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孙秀才怎么找上他的,说了哪些话,许了哪些好处,他怎么回答的,离开茶楼后怎么跟踪的,最后看到孙秀才进了驿馆后门……
  事无巨细,一字不漏。
  陆怀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
  就一个字,却让林冲心头一热。
  “你做得很好。”陆怀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踪得漂亮,汇报得也清楚。
  这趟差事,你完成得很出色。“
  林冲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过奖了。
  属下只是……只是觉得那个孙秀才不是什么好东西,怕他耍什么花招。“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陆怀瑾笑了笑,“但也不用怕他。
  这种人,不过是郑南星手里的一颗棋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林冲,我有个事要交代你。”
  “大人请说。”
  “下次孙秀才再找你,你就继续跟他演戏。”陆怀瑾的声音压低了些,“表现得犹豫不决,对朝廷官职有所向往,但又舍不得离开南溪。
  总之,吊着他的胃口,让他觉得你快上钩了,但就是差那么一点。“
  林冲眨了眨眼:“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他继续在你身上浪费时间。”陆怀瑾嘴角的笑意加深,“他越是盯着你,就越顾不上别人。
  我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郑南星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林冲恍然大悟,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不过有一点。”陆怀瑾的表情变得严肃,“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许什么好处,你都不要答应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不收他的银子,不签他的文书,不跟他去任何地方。
  记住,只是演戏,不是真投靠。“
  “大人放心!”林冲拍着胸脯,“属下这条命是大人的,谁也拉不走!”
  陆怀瑾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行了,回去吧。”他挥挥手,“翠兰还在家等你呢,别让她担心。”
  林冲抱拳告退,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吹过廊下,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陆怀瑾站在门口,看着林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郑南星在拉拢他的人,这是明牌。
  但问题是,除了林冲,他还接触了谁?
  张翼德?
  郭嘉?
  关云长?
  还是那些户房工房的小吏?
  这些人,会不会有人真的被动摇?
  陆怀瑾转身回到书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不急不缓,像更鼓,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县学月考放榜的日子。
  赵铁匠的儿子小锤,这回考得怎么样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