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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5章以工代赈,人心初聚
  霜降后的第三日,天光大亮。
  安置营东头的空地上,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头。
  灾民们三五成堆,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席地而坐,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茫然。
  他们已经在这营地里待了三天,喝粥、睡觉、等待,日子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
  张老农抱着孙女,挤在人群外围。
  小丫头被他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老汉心里却没那么轻松,他听了三天的闲话,那些“画大饼”、“白干活”、“粮仓堆成山却不给”的嘀咕,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赶都赶不走。
  他想信陆青天,可他不敢。
  这年头,好官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稀罕。
  “来了!来了!”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张老农踮起脚尖,顺着众人目光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骑快马扬起尘土,朝营地飞驰而来。
  马背上坐着个年轻人,靛青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系着银鱼袋,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浑身上下没半点花哨装饰。
  “那就是陆县令?”
  “看着……也忒年轻了。”
  “年轻咋了?能耐大的人,长得都显小。”
  窃窃私语中,马匹在营地入口处停稳。
  陆怀瑾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小撮尘土。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直奔衙门搭起的高台,而是径直朝灾民队伍走去。
  “陆大人!”陆子吟从人群中挤出来,躬身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本官不来,谁来?”陆怀瑾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笑道,“总不能让你们在前面顶着,我在后面喝茶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周围人的耳朵。
  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几分。
  这陆县令,说话咋跟邻家后生似的?
  没架子?
  陆怀瑾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走到人群最前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乡亲,陆某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大伙儿交个底。”
  他指了指远处,那里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土沟,从营地延伸向南边的荒地。
  “看到那条沟没有?
  那是咱们南溪县新修的水渠,引的是上游青龙潭的活水。
  眼下只挖了五里,再往南二十里,就能连通南溪县的万亩良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了几分:“今年大旱,青州各县都在受苦。
  可旱灾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要想活下去,光靠等雨、靠朝廷救济,那是痴人说梦。“
  “咱们得自己救自己。”
  “修渠,就是救自己。
  水渠通了,旱年有水浇地,涝年有沟排水,子子孙孙都能受益。“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道理俺们都懂,可……”一个汉子壮着胆子喊道,“挖沟那是力气活,俺们饿着肚子,咋干得动?”
  “问得好。”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轻快,“本官正要说这个。”
  “从今日起,凡参与挖渠者,每人每日发放口粮三斤。
  杂粮、粟米、豆子,随你挑。
  若是嫌背粮食麻烦,也可以折算成铜钱,当日结算,绝不拖欠。“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斤?一天三斤!”
  “俺娘诶,这比俺们在家种地挣得还多!”
  “还有铜钱拿?真的假的?”
  陆怀瑾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不仅如此,”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工程结束后,表现优异者,本官另有赏赐——优先落户南溪,分田分地,从此便是南溪县的编户齐民。”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落户。
  分田。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投激npin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却比任何惊涛骇浪都要猛烈。
  这些灾民,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饿,不是累,是没根。
  他们像浮萍一样飘着,今天在这儿讨口饭吃,明天不知又被赶到哪儿去。
  没有户籍,没有田地,便是黑户,便是流民,便是官府随时可以驱赶、抓壮丁的对象。
  可若是能落户,能分田……
  那便不是流民了,那是有家有业的正经百姓!
  “陆大人!
  此话当真?“张老农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抱着孙女从人群里挤出来,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一簇火苗。
  陆怀瑾看向他,认出是那日第一批进营的老汉,微微颔首:“白纸黑字,县衙用印,岂能有假?”
  他朝郭嘉使了个眼色。
  郭嘉会意,快步走到营地一侧,那里竖着几块新刨光的木板,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正是今日公布的工价、待遇、奖惩细则。
  最上方盖着南溪县衙的大印,鲜红如血。
  “诸位请看,”郭嘉指着公示牌,声音朗朗,“所有条款,皆已公示在此。
  县衙盖印,便是官府承诺。
  若有任何一处不符,诸位大可去州府告状,陆大人绝不拦着。“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几块木板上。
  有人识字,便念出声来,旁边的人竖着耳朵听,越听眼睛越亮。
  “每日三斤杂粮,当日发放……”
  “工期预计一月,期间管吃管住……”
  “表现优异者,优先落户,分配田亩……”
  “老天爷……这是真的?”
  张老农听完了,嘴唇哆嗦着,忽然把孙女往身边一个同乡怀里一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大人!
  老汉张福生,临川县柳树沟人,逃荒至此!
  老汉没啥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老汉报名!
  今日就上工!“
  他这一跪,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俺也报名!”
  “算俺一个!”
  “俺们几个一起!”
  呼啦啦一片,几十个青壮汉子涌上前去,在登记处排起了长队。
  郭嘉嘴角微微上扬,朝陆怀瑾投去一个眼神——成了。
  可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嘁,画大饼谁不会?”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众人的耳膜。
  陆怀瑾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一个瘦小汉子双手抱胸,斜倚在一顶帐篷的支柱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穿着一身破麻衣,脸上糊着泥巴,看着跟其他灾民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带着股子精明劲儿。
  正是地老鼠。
  “到时候活干完了,粮食发不发,谁知道呢?”地老鼠阴阳怪气地继续道,“这年头,当官的嘴,骗人的鬼。
  别到时候卖了力气,回头一粒粮食没见着,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灾民缩回了脚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是啊,说得有道理。
  谁知道这是不是个套?
  先把人骗进去干活,回头一翻脸,谁能拿官府怎么办?
  张老农脸色涨红,指着地老鼠喊道:“你胡说八道!
  陆大人堂堂县令,还能骗咱们这些老百姓?“
  “县令咋了?
  县令就不是人了?“地老鼠嗤笑一声,”你看看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是好的?
  这位陆大人,听说是个赘婿,被京城贬下来的……谁知道他是不是想拿咱们邀功,回头拍拍屁股走人?“
  “你——”
  “够了。”
  陆怀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即将燃起的争执生生压住。
  他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慢悠悠地朝地老鼠走去。
  地老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露怯,只能硬着头皮站着,梗着脖子道:“咋?
  陆大人要堵老百姓的嘴?“
  “不堵,不堵。”陆怀瑾摆摆手,笑得温和,“质疑是好事,说明你有脑子。
  本官最怕的,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让干啥干啥,回头出了问题,哭都不知道找谁哭。“
  他走到地老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哪儿人?”
  “……石梁县的。”地老鼠眼神闪了闪。
  “石梁县,好地方。”陆怀瑾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方才说,怕本官不发粮食?”
  “废话,谁不怕?”
  “那好办。”陆怀瑾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都听好了!
  本官再说一遍——今日上工者,今晚收工,立刻发放杂粮!
  就在这营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发!
  一两不少,一文不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老鼠,嘴角微微勾起:“至于这位兄弟,你若是不信,大可不必报名。
  等到今晚,看看那些上工的人,是不是真的领到了粮食,再做决定也不迟。“
  地老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想搅局,可对方这番话,不软不硬,既没有打压他,又把决定权交给了所有人——你爱信不信,反正今晚见分晓。
  这招,比直接堵他的嘴高明多了。
  “行,那俺就等着瞧。”地老鼠冷哼一声,缩回了人群里。
  陆怀瑾不再理会他,转身朝陆子吟吩咐了几句,便带着郭嘉离开了营地。
  他走后,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但这一次,质疑声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
  “管他呢,先干了再说!”
  “就是,反正饿着也是饿着,干一天活,好歹能混顿饱饭。”
  “走走走,报名去!”
  张老农抱着重新回到怀里的孙女,看着那几个原本犹豫的汉子也跟着队伍往登记处走去,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低头,轻声对孙女说:“乖囡,爷爷去干活,给你挣粮食。”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傍晚,夕阳西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安置营西侧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香气四溢。
  收工的灾民们排着队,手里拿着号牌,一个接一个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粮食。
  “临七十三!张福生!”
  “在!在!”张老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号牌递过去。
  负责发放的吏员核对了一下名册,手脚麻利地称出三斤杂粮,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递给他:“拿好,明日辰时上工,地点在营西三里处的新渠工地。”
  张老农双手接过那袋粮食,手指都在抖。
  三斤。
  实打实的三斤。
  他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比任何承诺都要踏实。
  “真的……真的给了……”他喃喃自语,眼眶发红。
  旁边,几个同样领到粮食的灾民,有的咧嘴傻笑,有的抱着粮食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人忽然喊了一嗓子:“陆青天万岁!”
  “万岁!”
  “陆青天!”
  欢呼声此起彼伏,在营地里回荡。
  人群外围,地老鼠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输了。
  第一天,他就输了。
  那陆怀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钱,给粮,当众兑现——把他精心编织的谣言撕了个粉碎。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南溪驿馆。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郑南星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信是地老鼠托人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扎心:
  “陆怀瑾以工代赈,当众发放粮食,灾民信任大增。
  邀邻县士绅三日后参观,意图昭然。
  小的无能,请大人示下。“
  郑南星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废物。”他低声道。
  钱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三日后,士绅参观……”郑南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这是要把南溪打造成样板,堵所有人的嘴。”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阴鸷:“去,把地老鼠给我找来。”
  “大人?”
  “告诉他,三日之内,必须给本官制造一起’民怨沸腾‘的事件。”郑南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是谣言,是真事。
  要让那些士绅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南溪的安置营,出了大乱子。“
  “可是……陆怀瑾防得严,怎么……”
  “防?”郑南星冷笑一声,“他防得了人,防得了天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让他在水上下功夫。”
  钱谦眼睛一亮,躬身道:“下官明白。”
  安置营,地老鼠的帐篷。
  夜深人静,大多数人已经睡下,营地里只有巡夜民兵规律的脚步声。
  地老鼠缩在草铺上,眼睛睁着,盯着帐篷顶,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那番羞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混迹市井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一个小小的县令,一个被贬的赘婿,凭什么?
  “笃笃。”
  帐篷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一长一短,是约定的暗号。
  地老鼠浑身一激灵,翻身坐起,压低声音:“谁?”
  “钱大人让俺来传话。”外面的人声音沙哑,“大人说了,三日之内,必须出事。”
  地老鼠心里一紧:“出什么事?”
  外面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飘飘扔下一句话:
  “让你在水上下手。”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地老鼠呆坐在草铺上,帐篷外的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水……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营地中央那几口大水缸的方向,嘴角缓缓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