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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树之恋》虽然被大众视为爱情片,但是吕良没有忘记,它的本质是一部文艺片。
什么是文艺片?
文艺片就是电影领域的纯文学!
当你是观众的时候,你可以忽略掉这一点,把它视作一部普通的爱情片。
但当你是参与其中的创作者时,你就必须联系其中的时代背景,人物背景,抽丝剥茧,将最里边血淋淋的事实摊开在阳光下。
至于说过度解读?
孩子,哪有什么过度解读,不过是你看得不够透彻罢了。
“时代的一粒微尘,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语出惊人”的吕良盯着眉头微蹙的张亿谋,继续讲述着“完美恋人”背后血淋淋的事实。
“老三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其母因迫害跳楼zisha的影响,这种zisha产生的阴影使他将对母亲的愧疚转变成了对静秋的过度保护。
他给她送冰糖,送雨鞋,洗脚,包伤口,试图用这种过度保护来缝合自己内心的伤口。
但那无济于事!
当静秋不肯就医时,他会用自残的方式来威胁她,因为他害怕失去,恐惧失去,当年那双没有接住母亲的手,如今已经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人性被时代阉割了一部分,由此包装出了“完美”。
所以故事的结局他必须得死,白血病不是偶然,而是叙事的必然!
他的完美唯有通过死亡才能免于崩塌,活下来的老三,只会是一个在柴米油盐里褪色的普通丈夫。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恋人,小说更不是什么美好的爱情故事。
它用写着纯爱的糖衣,掩饰血腥时代的齿痕,以贞洁的裹尸布,捆住人性真实的温度!
这才是这本小说的本质!”
妙语连珠的吕良仿佛一位手持长枪的将军,将小说的外壳层层撕裂,然后将最核心的东西摊开在张亿谋面前。
这就是老三的本质,也是小说的本质。
张亿谋手上的纸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按压出了指印,他直盯盯地看着吕良,眼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老三”这个角色,最表层的解读自然就是“完美恋人”,他对静秋很好,好到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好到永远都想着付出,而不索取回报。
但那就是爱情片,而不是文艺片了。
再深一点解读,便是从他用自残来逼迫静秋就医这点切入,只要能够在试镜中提及到这一点,张亿谋都已经觉得够了。
可吕良的话完完全全是出乎了他的预料,因为他用最露骨,最锋利的话语,将人物表层的所有掩饰都剥离开。
并且还能自圆其说,自成体系。
他从根子上直接否定了他在爱情中的完美,将其称为“情感代偿”。
这种解读完全出乎了张亿谋原先的预料,他死死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上面发现什么端倪。
但吕良依旧保持着那份坦然,他的眼神毫不回避,甚至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张亿谋。
没人比我更懂老三!
至于从始至终都是npc的臧溪传,此刻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一直以来自诩自己在电影方面有点造诣的他,突然觉得自己误入了高端局。
不是,这部电影的原作想要表达的东西是这个吗?
老谋子,瞧你这幅表情,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怎么感觉我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呢?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
张亿谋摸摸额头,给自己一点缓冲时间。
他真的很难相信,一个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居然能靠自己去理解那个年代的角色心理。
这小子,当年应该选择当个编剧或者作家呀,怎么就想不开去当演员了呢?
“行,你对于角色的理解很好,接下来试试你的演技吧!”
按照以往的惯例,其实张亿谋试镜流程里,最先一步应该是先“看脸”。
摄影师出身的张亿谋,深信“电影脸需要经得起大荧幕发大”,所以他一般在看见演员形象符合角色设定后,就会扛着摄影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进行拍摄。
看看他到底上不上镜,耐不耐拍!
但今天这场试镜本就突兀,再加上老谋子之前也没把这当成试镜,只是当成对小辈的一次检验,因此这个回合,反而被先忽略掉了。
“来吧!这就是你待会要表演的片段,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张亿谋从手里的剧本里抽出来一张,原本想拿的是最上边那张,临到末了,又改了主意,挑了最下边那张。
这段表演是老三临死前盯着天花板的照片那段,算得上是整部电影里难度最大的一部分了。
而且由于这里是电影原创的一个小剧情,因此对于试镜者的临场反应要求更高。
老谋子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就是想看看这个小子最近有什么进步,何必给他挑这么高难度的片段呢?
啧!
或许是刚才他对于角色的解读太出乎他的预料了,因此他不自觉地就提高了自己的心理预期。
而拿到这个片段的吕良倒是没多大反应,毕竟像张亿谋这样的名导,拿最有难度的片段出来试镜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个片段,演绎难度确实不小,确实得花一点时间琢磨,酝酿一下感情。
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这期间有其他工作人员有事敲门,但都被张亿谋给赶走了。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想看看这小子究竟能够演绎出几成来,看看他这几年在北电究竟学到了多少东西。
“时间到,来吧,开始了!”
记着时间的张亿谋招呼道,吕良左看右看,最后索性直接躺在地上。
“溪传,你给他搭戏,念一下女主的台词。”
张亿谋又吩咐一声,臧溪传赶紧点头,接着拿着剧本也坐在了地上,等着张亿谋喊开始。
“准备好了没?”
“好了。”
“行,三,二,一!action!”
张亿谋拍了下手掌,当作打板声,眼神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吕良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