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终于黑下来,楼道里的吵吵嚷嚷也逐渐稀落了。贾正明感到眼前文件上的字突然模糊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他揉揉酸困的眼,依旧是无数杂乱无章的线。只好闭上眼,默默沉思着。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片片干裂的土地,那无数裂纹也如一张罩在地上的网。石林、杏树湾一带山梁上,浮土足有一尺厚,走上去扑通扑通的。看到他的车队,那些憨直的山里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的心碎了,几次要掉泪,只好硬忍着。特别是当他来到全市最偏僻的崖底乡,正赶上乡书记聘闺女回门呢,全乡干部一个个喝酒喝得面红耳赤,而全乡唯一的一座机灌站至今还没配套。老百姓看到他的车,哗地围上来好多人,要求乡里尽快组织抗旱。他当下就火了,立即让那个书记停职检查。事后随行的张之正直埋怨他,不该这么急,至少也要和林市长打个招呼,因为这里和老营历来是林家的基地。他当时那么凶地瞪一眼这位好心的部下,大声说,商量,这还用商量?而且林志远还在北京301医院养病,你和谁商量去!这是打仗,你知道吗?吓得张之正再不敢说话了。
通信员耗子般无声无息走进来,插上电炉子,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包康师傅方便面。
贾正明忽然把经委那份同样沉重的统计月报合起来:叫张主任。
当他推开椅子,轻轻活动着腰肢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张之正已悄无声息地进来,毕恭毕敬站在他对面。
他有点伤心。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干干瘦瘦的身子和满头苍发,看着他高高的颧骨、薄薄的棱角分明的唇线,贾正明的确有点儿伤心。唉,这是班子里和他最相知最合得来的人之一,年龄又比他大许多,何必那么凶呢,也许越相知就越要多受委屈?他想寻找部下那双熟悉的温驯慈祥的眼神,可惜张之正始终低垂着眼,似乎愣愣地盯着地上的某一点。贾正明气馁了,懒得再说什么,挥挥手,向门外走去。
张之正马上便清醒过来,敏捷地拿起衣架上挂的上衣,又趋步走在贾正明头里,关灯、关门,走下楼来。
他似乎想问什么,张张嘴却没有声音。
市委大院空空落落,只有几个小孩子在放风筝。不知是风筝质量差还是技术不行,那风筝飞起来掉下来,没有一只在天空飞翔的。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轿车停在楼下,看到贾正明和张之正,已经奉侍过三任书记的陆师傅打开车门,静静地等着。
大院黑乎乎的。大门也太破旧了。上任的时候他翻看县志,好像这门洞还是民国年间的遗物。这种老式的门洞早应该拆除,建成那种敞开式的新式大门,那才有点开放的意思?这意念在贾正明脑海里刚一闪过,桑塔纳已窜到大街上。八一大街。这是五十八米的路基。当时城建局不同意,是他硬加宽的。这时,陆师傅已习惯地把车向市委招待所开去。
贾正明摆摆手。老成持重的陆师傅茫然了,扭头看张之正。
张之正声音细小的几乎像自语:回宿舍?
贾正明没吱声。
回地区去?
贾书记的家至今还在地区安着。
贾正明又摇头。
还去老营乡,看看那几户特困户?
贾正明不耐烦了,想说什么却懒得说,只缓缓在空中写了个字。
看着张之正顿然醒悟地一笑,伏在陆师傅耳边小声嘱咐着,贾正明知道他已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不由得也会心地笑笑,对这位相伴三年、言听计从的部下涌出一股深深的感激和知遇之情。
2
车速慢下来,又慢下来,如一叶无人驾驶的小舟在人海里随意地漂浮。平时总是一闪而过,没想到小小的古华城也会这么嘈杂,大车小车摩托车自行车以及无数悠哉游哉的步行者,把一条新拓宽的大街塞得满当当的。尤其是那些卖货的三轮车和小地摊,乱轰轰直摆到了街心。记得一个小报记者曾经写文章批评古华市,结尾的两句话印象颇深,一句叫电影院放的是录像带,另一句就叫小摊小贩街心摆,当时颇不以为然,这一回算是有切身感受了。
回头再望望市委大楼,贾正明不由得怔了一下,黑幢幢的五层楼悄无声息,静静地踞在黑暗里,只有一两个房间亮着灯,如果不是机要室,肯定是某几个人在办公室打麻将。平时坐在那座楼上,望着红火热闹的八一大街,他有时觉得很气馁。一条马路的间隔,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很空虚很无力,再没有作为这片土地第一人的气魄与自豪感,简直不如一个今儿开业明儿破产的歌厅老板,一层层楼宇和数不清的部门数不清的人员就像巨大的崇山峻岭压在他孱弱的身上,他怎么能喘得上气来呢?
机构越来越多,人员也越来越多,不想设也得设,不想进也得进,关系左一层右一层,上上下下密密匝匝,什么样的条子什么样的关系都可能摆到他面前。他觉得自己时时在制定规则、政策,不准这不准那,但是许多规则和政策总是由他自己亲手否定变通修正和扬弃,不管是自愿和被迫的,即使被迫说起来也总是自愿的。在他的感觉中,自己就像在一张网上跳舞,如杂技中的丑角演员。每天上下班,面对推着自行车或坐着小车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干部们,他有时竟至于有一种恍惚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多了事更多了,办成的事却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都在争吵都在指点都在评判却似乎都没有最后的动力,包括他身边这位忠心耿耿的办公室主任。当面他们都在说对对对好好好是是是,但是在背后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说什么。在这么个大院里、这么多机构这么多人当中,似乎只有他一人掌握着最后的推动力。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杠杆,我可以撬动地球。人人都想撬动地球,但是这个杠杆似乎是在他一个人手里,他变成了原动力,变成了唯一的源泉,一切都似乎在等他看他也推在他的名下……有一次他忍不住对市委办公室的干事们说,你们怎么都是些录音机?那还不如买台真录音机呢,那样至少还具有一定的保真性……大家都笑了。只有他,忽然觉得头晕,扭头钻进了办公室。
一座乳白色的大楼从车窗前掠过,使贾正明不由感到了微微的兴奋。他示意陆师傅停车,摇下玻璃,在昏暗的路灯下欣赏着这一座鹤立鸡群的现代化建筑。
怎么样,这造型满现代的吧?
那是——张之正也很兴奋:放在省城也满漂亮,十年之内绝对不过时。
陆师傅,你说呢?
陆师傅有点奇怪地看看这位领导:当然不错,不知道哪儿设计的?
贾正明有点得意了:还能有谁。当时地区设计院拿来模型,方方正正,典型的火柴盒,我说你们这是搞什么呀,一点美感也没有。我们要么不搞,要搞就一定要搞出特色,弄一座全市标志性的建筑,至少要达到全省一流水平……
他笑,张之正和陆师傅也陪着笑,等小车又缓缓动起来,陆师傅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投入使用?
快了……只要等林市长回来,下个月一定开业。贾正明满有把握地说。他本想接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却隐忍着不说了。处在他这种位置,多少事多少话只能够埋在肚里,一辈子也许都难得再告诉第二个人,即使是最相知最亲近的人,像社会青年们说的那种铁哥们。当时卫生局打了报告,要建新人民医院住院楼,林志远就不肯表态,是他力主上马的。想不到这样的好事,许建国那老头也拿来做了告他状的一个素材,说他好大喜功,大兴土木,是劳民伤财。现在要办成一件事,尤其是公共的事,实在太难了。上上下下不知要闯过多少个关卡。当时卫生局的概算是350万,后来“由于种种原因”,等到决算的时候,600万都打不住。土建完工后,又由于内部设备无法配套,交工一年还在空着。他曾经设想,大胆改革医院管理体制,试行企业化管理,由医院内部自筹资金,自己配备设备,谁知林志远到北京住了半年医院,这事也就一直拖下来了……原想抗旱保春播一结束,就腾出力量着力抓一抓,现在看来又得往下拖,还是先处理最挡手的那个老大难企业吧……
陆师傅说:医院的班子现在整个是个烂摊子,一个院长天天出歌厅进酒楼,剩下那两个听说都在外面自己开个体医院了,吃里扒外,医院的事现在没人管,盖下好楼也非叫他们糟踏了不可!
那是……张之正也说:如果早一年调了这个班子,现在肯定已搬进新楼了。
贾正明心里有点窝火,觉得陆师傅说这话还情有可原,张之正是市委常委、领导班子的一员,居然也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实在是太脱离原则了!但他今晚懒得训他们,也懒得做任何明确的表示。其实,这些情况我何尝不清楚,又何尝不想把这个烂班子来个一锅端?但是我很清楚,三个主要领导,一个是省卫生厅长的堂弟,一个是林志远的硬关系,剩下一个女副院长,说专家不是专家,说不是专家也挺有名气,特别是去年地委姚书记在本市突然生病住院,这女人跑前跑后,关系一下贴得很紧,社会上人们说笑话,开始是她为姚书记输液,后来发展到姚书记也为她“输液”……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班子,不要说我,换上另一个本事再强的铁腕人物,我相信他也只能可悲地充当“维持会长”……
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我贾正明已经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存在了五十年,半个世纪了。五十而知天命。天命是什么,就是那个巨大的人永远改变不了的必然吗?这些年来我从地委宣传部的一个干事起步,副科长、科长、副部长、县委副书记,后来又调回地委任组织部副部长,然后再次下县,当这个古华市的第一把手,官的确越做越大了,一个农家子弟,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不能不说够幸运、够惹人忌妒了,可是,我怎么一直就没那一种生命自觉的体验呢?我怎么始终感到自己一直跌跌撞撞地圪挤在人海中,被汹涌的人潮一会儿涌到这边,一会儿又推到那边,想站时站不住,想走又迈不开步子,多少事多少人都从眼前一闪而过,回忆不起一件心旌摇曳的难忘之事……
电话。厌倦的令人一听就心烦的电话。几十年了,他觉得自己好大一部分生命,就拍卖给这种用电线连着的小机器了。不是我控制它,而是它控制、指挥、役使着我。从最开始的摇把子,到这会儿的程控音频式,从总是在电话线的一端面带笑容哼哼哈哈到这会儿有时严肃正经有时嘻嘻哈哈有时是是是对对对一定一定……这种令人起腻的生活已激不起他的一点兴趣,甚至电话铃一响就有点生厌。只要在家里,他总是先让老婆去接电话,从她的口气和表情变化,就可以判断出什么人,什么事,极快地琢磨好自己的口吻与措辞。但是最令人难受的,就是昨夜这一个电话了。是地区纪检委x科长打来的。姓什么来着?他当时没想起来,这会儿也想不起来。虽说想不起名字,但是人的确很熟,见面也总要握握手、拍拍肩的。许多人都是这样。这些年,从眼前闪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所谓久居酒楼,阅人万千。许多人不想认识,但非认不可,许多人见了面就起腻,但非握握手拍拍肩不行。这也算职业病吧,不能怨我。这位x科长的确不错,够讲义气的,早听说他和姚书记关系特殊,消息就是从姚书记口里听到的。真可笑,姚书记当面千叮咛万嘱咐,一转身他就给我挂了电话。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聪明呢还是一种行为和人格上的背叛与投机?我说不清,但是的确很感激x科长。等中秋节的时候,一定委托张之正去看看他,送几筐水果什么的。小科长嘛,又在清水衙门,生活窘迫是难免的,多少人现在都靠出卖这种政治情报换取实惠,但我愿意相信x科长这次倒是真诚的,并打心眼里感激这种真诚。
电话是十一点才打来的。那时他刚刚睡下,跑了十几天乡镇,太累了,他有失眠病,越累越清醒,越没有睡意,所以特意让通讯员找来安定片,刚刚吃了三片,睡下,电话铃就令人毛骨悚然地响起来。他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却发了好一会儿愣,不想去接,但是那电话铃很固执地一直响,逼得他非拿起来不可。他于是便拿起来,听着,应着,临末还镇定地说了一大堆感谢之类的话。但是一放下电话,就感到有点头晕,“安定”失效了,一夜再没有睡着。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这大概是唐诗吧。我并不喜欢虚无缥渺的所谓文学艺术,大学学的是当时最先进的航空测绘,谁知毕业就放弃专业,这辈子再无缘在那淡蓝色的航测图上勾勒些什么了。但是,四年枯燥的专业训练,至少教给我一副理性的头脑。规律是冷酷无情的,在铁的规律面前任何感情冲动都无济于事。三年前,当我再次下基层,到这个山区小市当一把手时,面对无数朋友同事的笑脸和祝愿,我却不能不感到负荷的沉重与艰难。在这么多年行政生涯的历练摔打中,我已经懂得太多也感受得太深,再也没有那种如政治明星式的激情与冲动,甚至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世事就是这样可笑,当你胆也足气也盛一心想有所作为时,社会却认为你很稚嫩很幼稚;当你已经被生活的激流冲刷成光滑圆溜的鹅卵石的时候,机会却突然君临,觉得你完全成熟了。
大街上越来越热闹越繁华越奢糜了,不用发动不用组织不用财政拨款,那些饭店酒家歌厅舞厅美食城娱乐城鞋城布城商业城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了地面。不是雨后春笋至少也是雨后蘑菇。每天都有噼哩叭啦的开业声,坐在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只身赴任时,这条街虽然铺了油面,两边还种满了红通通的高粱,一个老头破衣烂裳从高粱地里横截过来,扑在急刹车的小车上呼天抢地大喊冤枉。那老头是很冤枉。但是天下冤枉的人何止他一个呢。他当时却激动和愤怒起来,说雄心勃勃年轻气盛或幼稚不懂事都可以,第二天就召开党政联席会,责成分管政法和纪检的老书记许建国专门调查处理老头子申诉的案子。当时他的讲话引起了热烈的反响,林志远和许建国这两个主要人物的态度也很明朗,一种拯民救苦的悲壮感和自豪感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岂不知由此带来的消极影响三年来一直像幽灵一样困扰着他……
城市已甩到脑后,汽车驶上了通往学道镇的公路,他忽然摆摆手。
怎么,不去学道镇了?张之正俯过身来。
不。下去看看。
他已经下了车,张之正和陆师傅也只好跟下来。
黄土高原的春季夜风依旧料峭,丝丝寒意直往心里钻。他不由地缩着身子,站在路边的土埂上。种的大概是玉米吧,刚刚拱出地面,只有嫩嫩的一两片叶子。古华三分川七分山,如果这几天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指望这几亩水地了。他努力张大眼,竭力向远处望去。尽头出现了黑黑的远山,与天穹连成一片,只有一条僵硬的山的脊线。贾正明忍不住说:
这片地就是我们规划的市一中吧?
是。
马上就要开工了,为什么还种了玉米?
可能土地局至今没有下文,老百姓要种,谁能管得住。
就差这么几天,征地费又要增加好几万喽。
那是的。
市一中的搬迁再不能拖了,一旦发生房倒屋塌砸死人的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徐缓而无力,一出口便逃逸了,只有两位追随者黑亮的眼紧盯着他。
现在办一件事,最关键的是要快,不能拖。一拖下去,周期长,投资大,效益差,好事往往就变成坏事了。你们说呢?
那是,那是!
这几年干部职工已集资100万,按去年的价格刚好够征地。如果我们能配套300万,再从省计委争取一部分,我们完全有能力在这里新建一座全省一流的模范中学!现代化的建筑,盖得漂漂亮亮的,成为我们全市又一座标志性的建筑物。然后……我们要改革学校的机制,限定文凭、年龄,公开招聘老师,三年之内,使我市的教学质量达到全省一流水平……谁知拖到今年,征地费突然涨了一倍,我们配套不起,省计委的钱也就泡汤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眼前迷迷蒙蒙,升腾着一片云雾。苍苍的田野和远山的黑影都融化了消失了,一座座乳白色的建筑物从地里冒了出来。对,必须是乳白色的!只有纯洁的白色,才能配得上学校宁静安逸的气氛。这种梦一样的感觉消逝之后,他突然清醒了,并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和可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昨夜x科长打来的那个电话。他咕哝一声,径直上车去了。
当年那老头从高粱地里横截过来,伏在他的车上号啕大哭,告的事其实很简单。市农牧局局长、市委驻老营乡工作队队长张合,在下乡期间和他女儿老营乡话务员林翠云睡了觉。张合当时哄骗这个只有22岁的林翠云说“回城之后一定娶她”,后来林翠云进城一打听,知道张合儿子也已经3岁,羞愤交集便跳崖zisha了。市委碍于张合的哥哥张开是管农业的副市长,一年来一直未对张合做出处分。新分来的大学生郭中辰、李忆君,还就此事合写了一篇通讯,登在省青年报上。在他这位新任书记的坚决过问下,许建国这位班子中年龄最大、资历最深的副书记,立刻带领一个工作组进驻老营,不到半个月便查了个水落石出。
那是一个赤日炎炎的下午,他和林志远秘密听取了许建国的汇报。
许建国最后说:张合的事就是这样,可以正式处理了。但是,工作组在调查中又了解到这样一个情况,老营乡去年投资几十万建了一个采矿厂,据说里面问题很多,资金往来都不正常,而且根本没投产,完全是个包袱,一些乡干部反响强烈,也要求进行查处。
林志远一听这话,脸忽然沉下来:有这样的事?老许,在这样大的问题上,你可要慎重,别听一些不负责的人胡说呀!
林志远是许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尽管现在当了市长,许建国也依然把他当老部下看待,听了这种充满教训味的口吻,立刻生气起来,不高兴地说:小林你少闲操心,我革命一辈子,什么没经见过!我既然这样讲出来,就敢负责任。只要市委、市zhengfu下了决心,我倒非把这件事查清不可!
看到这种情形,贾正明最后做结论道:这事先不做决定。我的意见是工作组可以留下来,继续调查,待拿出初步材料后,由市委常委会正式决定。
当时讲这番话,他自以为已经很周全了,谁能想到后来事态的发展竟完全走到另一个方面去了。不几天,一封封举报信突然出现在省、地各级领导面前,“古华市分管政法的副书记许建国在贫困的老营乡大吃大喝,并接受老营乡赠送的大批礼品……”当时中央刚刚发出反对铺张浪费、公款吃喝的紧急通知,省地领导对这一举报非常重视,先后做了措辞严厉的批示,要求坚决查处,并派出了专项检查组。关于老营乡那个采矿厂的调查搁浅了,许建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整天怒气冲冲地大骂不止,贾正明则忙着应付检查组的一伙人。大吃大喝的事很快查清了,吃饭的地点就在刚刚落成的红雁酒楼,一共是三桌饭近800元钱,临走每人还拿走一条“红塔山”,其中许建国还另外提走两箱礼品名酒……那一年全市的干部思想相当混乱,而纪检工作却取得了相当大的成绩,许建国被给予记过处分,并在随后的班子调整中以年龄偏大为由免去了副书记职务,张合被撤了职,老营的书记林瘸子也受到严重警告……这是他贾正明任书记后最失策的一个政治行为,至今许多中层干部私下议论,还说他贾正明为捞取政治资本,下车伊始就拿古华市德高望重的许建国开涮,不仅是小题大作,甚至可以说是极没有政治良知政治品格的……要不是这样,许建国会联系几个老干部状告他吗?按照昨夜x科长的话说,那状告得黑着呢,罗列的罪名大大小小十条之多,现在关键是看姚书记的态度了。
想到这些烦人的事,又想到百年不遇的春旱,工业生产的一片告急,特别是看了经委那份统计报告,学道镇那个龙头企业又突然全面停产……贾正明下意识地感到,今年将是他当书记以来最难挨的一年了。他觉得眼前发黑,头也疼起来,只好紧紧地抓住车棚上的把手,心里下着最大的决心。
3
在漆黑的夜色中,学道镇远远地浮出了它的身影。这是一座千年古镇,自古商贾云集,棚店栉比,文化繁盛,周围十八村水地,一条长河迤逦而过,是古华市最富硕的地方。隋唐以来,历代县衙都设在学道镇。那时的张家庄也就是现在的市区所在地,只是傍近内长城关口的一个小村庄。后来修了跨省大道,又建起了铁路线,张家庄由于靠近关城,逐渐成为交通枢纽,周围数省的许多小商小贩,游民客户,土匪强梁,逐渐糜集这里,把张家庄发展成了一个新兴的大集镇,而作为历朝历代政治文化中心的学道镇反而日益衰落。等到抗战前夕,国民zhengfu干脆把县zhengfu和县党部也搬到张家庄,作为古华悠久历史文化象征的学道镇便更加破旧不堪,成了一位风烛残年的垂暮老人……此时,汽车正从杳无人迹的大街上穿过。这条街铺的还是青石板,历经千年风雨剥蚀,石板路已是坑坑洼洼,把汽车颠得像摇篮。从车窗望出去,两面全是砖砌木梁、飞檐兽脊的小平房,间或也会跳出一两座行将倒塌的高大门楼。房屋上门楼上都覆着整齐的瓦楞,在昏昏的灯光下,可见瓦楞上的青草在索索抖动,想来这都是昔日的店铺吧,如果再挂上一些“亨和记”、“小店留人”之类的招幌,拍一部明清电影简直是绝好的外景地了。贾正明一边看一边想,忽然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也许应该与某个电影制片厂之类的单位联系,把学道镇这大片的明清建筑真的开发、恢复起来,倒不失是一个旅游开发项目,总比那遍布各地的现代人造景观要货真价实得多。
对于学道镇的这段历史,这一古镇在全市的位置,贾正明一上任就十分清楚。他所更重视的,当然还不是它的历史文化积淀,而是在学道镇颇有声望的许氏家族。远的不说,光辛亥革命以来,许家就出了许多国共两党的高级干部,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古华人都尊称许老,六十年代就当过本省的省委书记,许建国就是他的本家兄弟,据许建国说是一九四八年的时候硬让许老把他叫到边区当通讯员的。上任之后第一个春节,贾正明也按照古华历任书记的传统,专程赴京在一座灰色楼房里拜谒了这位古华的老前辈。尽管当时许建国已被免职,古华城里沸沸扬扬,许老却对他非常和善。老人安详地坐在沙发上,穿一身青灰色中山装,精瘦的手轻轻拍打着扶手,一再嘱咐市委要集中精力抓好经济建设,因为他听说古华老营一带至今还有人粮食不够吃,并一再表示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作为老同志他一定尽力帮助家乡人民……短短的一次会面,给贾正明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临走扶住老人精瘦的身子,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汽车忽然停下来。
到了,贾书记。张之正一边说一边示意陆师傅按喇叭。
这是同行业中华北最大的一个厂子。从眼前大理石镶嵌的宽大厂门、迎面一座高达6层的厂办公楼,就足可以想见这厂的规模和气派。可惜此时门房黑黑的,办公楼也漆黑一片,大院里空无一人,寂静中只有这尖利的喇叭声在夜空回响。按了好半天,一个老头走出来,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粗声粗气地说,干什么干什么?
贾正明把玻璃摇下来说:路过,找你们厂领导。
头头们都不在,有事明天来吧。
怎么厂里黑乎乎的,你们厂不是连续生产不停班吗?
新生产线停了,旧生产线在后边,你们听不见。
张之正要说话,贾正明止住他,耐心地说:老师傅,我们想进去一下,看看你们的新生产线,你帮帮忙,开开厂门吧。
老头子又端详了他们一下,嘟哝着“黑灯瞎火的一堆废铜烂铁了讨吃的也不要有什么看头”,却慢慢打开了大铁门。
张之正说,还是叫他们领导来吧,侯子清、孙杰都住在附近。没有人领着,咱们在厂里两眼漆黑,啥也看不到的。
车子在厂里拐来拐去,贾正明一直盯着外面黑黑的一幢幢厂房,始终没有吱声。待来到一溜高大、崭新的厂房前,贾正明下了车,才小声说:这样吧,你去随便叫个熟人,领着我们看一看,我现在没心思听那些八股式的汇报。
张之正点点头走了。贾正明叫过陆师傅来,长叹一声道:看看吧,这就是那条新生产线!然后就直直地站着,一声不吱了。
这里一共有四五幢新建的厂房,其中最大的一间,足有四五层楼房高,一眼望去黑黑的看不到边,少说也有二百米长,如一座山岗横卧在眼前。看着黑暗中的这一个庞然大物,贾正明心里充满了悲凉。这是一座多么宏大的工程啊!在我们这样僻远落后的山区小市,能拥有一座如此宏大的现代化工程,实在是一件十分值得自豪的事情!据贾正明所知,这样一条现代化程度很高的生产线,不仅在古华是第一家,在全区乃至全省也尚不多见。古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级市,全市不过四十多万人,这几年他动员全市上下拚死拚活地干,全市的财政收入也不过近一个亿。而眼前这座庞然大物如果开动起来,一年的税收就可达到两千万,还不说它可以养活多少个工人,带动多少个乡镇企业的发展!我们天天喊着要抓龙头,要发展经济,真正的龙头却在这里安然沉睡,经济发展的真正突破口却在这里!上任这三年,他其实一直在关注着这里,而且不仅是他,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条新生产线。每次省区领导来,他和林志远都要亲自陪着来这里参观,广播、电视和报纸都要把这一切广泛地进行渲染。可是谁能想到,此刻他会孤零零地站在夜色中,面对着眼前鸦雀无声、黑咕隆咚的一座已停产的厂房发怔。夜风呼呼地吹过,厂房上没关紧的窗户发出咣啷咣啷的声响,他立刻注意到,许多窗口的玻璃已经碎了,露着一个个大黑洞,像一只只伤心滴泪的眼睛……他的耳边又响起了看门老头那通“废铜烂铁”的气话。
哗啦一声响,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厂房上掉下来,沉重地砸在地上。贾正明心里一抖,不等他反应过来,沉默不语的陆师傅已一把拽住他,向后面退了几步。原来是风刮下来一块玻璃,就砸在刚才站的地方。
这时张之正在远处边跑边喊:“砸着没有砸着没有!”等走到跟前,才看清后面还领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后生。这是厂业务科的小裴,现在在经委借着呢,他爱人林彤在市一中教书哩,是我妹妹家小孩。张之正一边喘气一边介绍着。贾正明也没弄清到底指的是小裴还是林彤。但他立刻想到,张之正只有一个妹妹,那么林彤必然是林志远的那个宝贝女儿,这位文文静静的小裴也就是林志远的乘龙快婿了……想到这些,贾正明心里不快起来,暗暗瞪一眼张之正,立刻亲切地握住小伙子的手说:我叫贾正明,你大概不认识我吧?
认识,听过好几次您的报告呢。小伙子似乎很腼腆,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看他这样子,贾正明不由得心里称奇,想不到这个市长女婿竟没有一点他岳丈那股大家气概。他于是拉着小裴的手,哈哈地笑着说:
想不到吧,黑天半夜我会来这里?连续下了十几天乡,心里不放心,路过到你们厂看看。怎么样,厂里现在生产还景气吗?
小裴抬起头看着这位市委书记,好半天才说:厂里现在的生产很不正常,新生产线停停开开,产品质量不过关,废品率太高,所以开一天亏损一天,现在炉窑又进入了大修期,所以从前天起就停了。现在厂里还欠着四五个月工资呢……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晚了还呆在厂里。我是北京工学院毕业,学的就是这个专业,许多工人都不让我走,让我帮他们想办法呢。
噢——贾正明长长地吁了口气。
张之正说:小裴,你不是找来钥匙了吗?赶快把厂房门打开,咱们上生产线上看看,边看边说吧,这条生产线你是很熟悉的。
小裴应一声,赶紧掏出钥匙,去开大铁门上那把锁。贾正明却说:算啦算啦,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进去啦,反正我也上去不止三两次了。我这次顺路进来,主要是想找找侯厂长,既然子清不在,咱们还是回吧。
说着话,他又一次和小裴握手,摇着他的手嘱咐小伙子好好干,就招呼张之正上车了。想不到贾书记一路颠簸着来到厂里,竟这么快就要回去,张之正觉得有点莫明其妙,在地上愣了一下,只好嘱咐小裴星期天带林彤来家里看看,就跟着贾正明上了车。等小车又七拐八弯地来到厂门口,他才忍不住问道:既然来了,怎么不上去看看?我这个外甥女婿,学的就是这一行,这条生产线他最熟悉了,我还真想叫他给你好好介绍一下情况呢。
贾正明说:情况以后慢慢介绍,我现在突然感到饿了,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吃点饭吧。
哎呀——真是的!张之正拍一下脑袋,立刻叫起来。是啊,今天的晚饭还没吃过呢。一下午他看到贾正明情绪特别不好,知道他又遇到什么麻烦了,自个心里也乱糟糟的,竟把吃饭的事忘到脑后了。现在,经书记这么一提醒,他才立刻感到自己肚里也空落落的。作为办公室主任,连书记的吃饭问题也没解决好,这不是严重的失职行为吗?幸亏贾正明这人好伺侯,如果像前任书记那样,早向他发雷霆之怒了。想到这里,张之正不由得和陆师傅对笑一下,然后说:出厂门往右拐,这里有一个快活林饭店,是个老字号,有几道菜还是挺拿手的。
就在这时,一伙人突然从厂外涌了进来,立刻把小车包围起来。张之正几乎吓了一跳,以为一定是厂里的工人,听说书记来了,围上来要工资呢。等他下了车,才看到原来是一拨子厂领导,为首的是厂长侯子清。
看到张之正,侯子清一把拉住他,大声埋怨道:哎呀呀你这个张主任!把书记带到厂里,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这不是成心要我们的好看吗?然后也不等他答话,又极快地拉开车门,拉住了贾正明的手:贾书记,请您恕罪呀!真是太不应该了,让您一个人在厂里转,实在是我们失职。这不,厂里又停产了,电业局拉了闸,非让我们立马交50万的电费,我领着厂里几个人都去了电业局。听说您来了,我们立马就往回赶。贾书记,快到楼上坐吧。
贾正明沉吟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张之正说,现在先不忙上楼,我们还饿着肚子呢。
哎呀,那正好呀,我们一拨子厂领导也还没吃饭呢,咱们一起到快活林去吧!
贾正明严肃起来:依我看还是不要去了。现在厂里这么困难,下饭店影响不好啊。厂里不是有食堂吗,咱们去食堂随便吃一点吧。
那怎么行!侯子清不容置疑地说:您是市委书记,好不容易来我们厂里一趟,还能不吃顿像样的饭?虽说厂里现在的确很困难,但吃顿饭还是没问题的。要不,今儿算我请客,咱们不花厂里一分钱。反正您既然来了,就听我们安排吧。再说呢,正好厂里的副职都在,我们边吃饭,边还想听您好好讲一讲,好好研究一下厂里的下步打算呢。
说话间,侯子清颀长的身子已挤进小车里来。也不等贾正明他们再说什么,侯子清就指挥着陆师傅把车开出大门,向那座快活林饭店奔去。
看到厂里那一群副职都在车后面跟着,只是不见精瘦的孙杰老头。贾正明再没说什么,软软地靠在了座位上。侧脸望去,侯子清窄长的脸上两道眉毛如刷子一样浓重,显得既精明又刚毅。他想问问孙杰去哪里了,却隐忍着没张口。今儿这一天的确太紧张了,此刻他感到全身上下瘫软无力,刚才还觉着饿,现在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想坦坦地睡上一大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