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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彻站在墓地入口的树荫下,直愣愣看着车队卷起的尘土缓缓落回地面,朝着核电站的方向消失不见。
警视厅里专门处理超自然现象的部门,传闻足立区百鬼夜行、京都丧尸骚动的时候,都是这支部队冲在最前面。
田中啐了一口,拉开自己那辆破车的车门,他拧动钥匙发动引擎,老旧的车身哐哐当当抖了起来。
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变得僵硬,他不由得想到此前事故刚爆发的时候,全镇人慌作一团,家家户户把行李往车上塞,拼了命往外逃。
田中叹了口气,踩下油门顺着坡道往下,把车开到新镇子。
福田组在这里的事务所,是镇郊一栋改造过的老民宅,两层木结构房子,玄关挂着刻有组徽的小门牌。
田中在玄关脱了鞋,踏进屋子。
屋子深处飘来铁锅碰撞的声响,混着酱油的甜香。
“大岛哥。”
他喊了一声,厨房门拉开,一个胖男人探出头来。
大岛源次,福田组的舍弟头,是管田中这些外围底层小弟的现场负责人。
他五十七岁,头发秃了大半,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左脸颊有一道旧刀疤,他和田中一样是秽多出身,年轻时候就专管处理尸体、屠宰牲畜,还有各种旁人嫌脏的活。
大岛是组里压根没想过往上爬的人,当着舍弟头快十年,一直守着现场的脏活累活,不巴结组长,不跟别的组起冲突,只闷头干活以及关照和自己一样的“秽多”。
“啊,田中啊。墓扫完了?”
大岛把衣服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拿着筷子,胳膊上纹的龙纹,经了常年日晒和脏污,早就变了形,轮廓都模糊了。
厨房的燃气灶上架着铁制寿喜烧锅,白砂糖化开,滋滋作响,锅边摆着切好的葱段、豆腐、魔芋、白菜,装在托盘里,还有一瓶调味汁斜靠在旁边。
“嗯,扫完了,就是路上撞见点不对劲的东西。”
田中没往里走,直接汇报起来:“是特调的车队,浩浩荡荡好几辆,往核电站那边去了。”
“特调?”
大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把切薄的肥牛片铺进锅里,低声道:“就是警视厅管超自然现象的那个部门啊。”
“对,那种部门特意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核电站那边肯定是出大事了吧?”
田中语气有点急,哥哥就是死在那个现场,他听见“核电站”这三个字,本能地就涌上厌恶和不安。
大岛没说话,等牛肉表面煎得变了色,才用筷子翻了个面,甜酱油的香气更浓了,灌满了整间厨房。
“看看电视吧,估计新闻已经报了。”
过了一会儿,大岛丢下这么一句,摸索着拿起厨房深处那台旧平板电视的遥控器,按下了电源。
调到本地电视台,刚好在播紧急新闻。
播音员脸色紧绷,身后的画面是卫星航拍的福岛第一核电站废炉现场,坍塌的建筑顶上,趴着一团通体漆黑的巨型物体,体长怕是有一百米,周围笼罩着薄薄的雾,把建筑轮廓都晕得模糊了。
“现在插播紧急消息,今日下午两点左右,经防卫省卫星观测确认,体长约一百米的未知巨型生物降落在福岛县滨通地区的福岛第一核电站废炉现场。”
播音员语调生硬地播报着。
“那是什么玩意儿……个头也太大了。”
“防卫省目前正在研究周边限行方案,将与环境省联合派遣调查小组,警视厅特殊案件调查科已赶赴现场,将就后续处置展开协商。”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大岛把火调小了点,拿起旁边放着的手机,手指划着屏幕,一条条翻社交网站的留言。
“你看,网上都吵翻了。”
田中凑过头去,屏幕上,评论一条条刷过去。
“福岛怎么又出事,能不能消停点。”
“特调都去了应该没事吧?”
“该不会是核辐射变异的吧?以前就有这种传言。”
“zhengfu肯定又瞒着什么东西,绝对是。”
“这玩意儿要是飞到东京怎么办?太吓人了吧。”
“我们普通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了。”
“不是吧,这看着就很危险啊,zhengfu怎么一点都不慌。”
“现在只能指望特调了,他们现在就是岛国最强。”
“不对啊,那玩意儿看着像昆虫吧?”
“不会是吃辐射长大的蟑螂吧?真的顶不住。”
“我已经准备跑路了,明天就移民去盎格利亚。”
大岛把手机放到一边。
“多事之秋啊,难道福岛又有一难。”
“难道又要搬走?”
田中压不住心里的焦躁,哥哥死了之后,老家就没了,他在这镇上靠组里的活计,勉强活到现在。
逃的话,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大岛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葱段,闷声说道:
“担心也没用啊,田中。”
“啊?”
“本来嘛,像咱们这种人,当官的也好,组里的老大也好,根本没放在心上,核电站事故不就是这样?明知道危险,把底层人往现场送,死了就给家属赔点钱了事,所谓的‘福岛50勇士’,呵。”
大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悲伤,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口吻。
“那怪物怎么样也好,特调做什么也好,都跟咱们没关系,既拦不住,也没钱逃,担心来担心去,最后也只是饿肚子。”
他关了火,双手端起锅,挪到隔壁房间的矮桌上去,桌上已经有一个小炉子、一锅饭、几套餐具,以及几个放在碗里的生鸡蛋,大岛在坐垫上坐下,冲田中招了招手。
“行了,坐吧,先吃。热乎东西下肚比什么东西都强,对吧?”
锅里的牛肉、葱段、豆腐、魔芋、白菜浸在甜咸的汤汁里,还在咕嘟着细泡,酱油、砂糖、味淋混合的香气,漫满了整间屋子。
田中默默坐下,打了个鸡蛋用筷子搅开。
大岛先夹了一块肥嫩的牛肉,放到田中碗里。
“吃吧,今天我请,走组里的账,别客气。”
“……麻烦您了。”
田中把鸡蛋打进碗里搅匀,夹着牛肉蘸了蘸,送进嘴里。
软嫩的肉和甜鲜的汤汁在嘴里化开,连日来的疲惫像是一点点化开了,锅里的豆腐吸饱了汤汁,用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田中咬下一口,热汁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沉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