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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
二号机组附近的工地,午后的日头晒着,到处尘土飞扬。
远处的战斗丝毫没有影响到在核电站遗址中干活的人们。
因为本应负责通知他们的负责人跑路了。
田中彻挥着铁锹铲起混凝土碎块,往旁边的土堆上码,手套里的掌心磨得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工作服的后背。
旁边的铃木扛着钢板,嘴里小声的说着:“还剩这么多?干到天黑都未必能完。”
大岛闷不吭声地扛起方木,靠到路边,然后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抹掉额头上的汗。
“有什么办法,先干活吧。”
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像是阳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田中下意识抬起头。
头顶飘下无数粉色的花瓣。
“樱花?”
铃木喃喃自语,明明是秋天,樱花瓣却漫天飞舞,明明没风,花瓣却悠悠扬扬地落下来,薄薄一层铺在工作服的肩头、碎瓦砾上。
不对劲,田中绷紧了身子,下意识的“拖”住了手中的铁锹——这是他作为极道外围人员为数不多斗殴经验得出的起手势。
周围的工人也纷纷停了手,抬头望着天议论纷纷,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变得格外沉闷,没人察觉哪里不对。
“那、那是什么?”
有人声音发抖。
云层缝隙里,一道黑影缓缓落下。
男人展开巨大的双翼,红色的脸,巨大的鼻子,身着白色和服,缓缓落在二号机组厂房的屋顶,正好停在穆托黑壳旁边,他手里握着一把白骨扇,脸上挂着淡笑。
明明隔着一百多米,却像是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正扫过来,冰冷的压迫感直压心头,田中等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家伙是什么……天狗?”
这个男人的样貌非常像岛国传说中的天狗,加之“特调”问世后公布的“超凡罪犯”中对天狗不遗余力的宣传,现场的人们下意识的产生联想。
下一秒,男人轻轻挥下了手中的白骨扇。
无形的能量散开。
不是热,也不是光,纯粹是某种“迸发”的感觉,空气被推开,地面震动,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和服天狗挥动骨扇造成的,他只是像“拂去”什么似的横挥了一下扇子,那一挥,压缩的力量团块如同爆风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近处的“人手”们受到了直接的冲击。
田中彻呻吟着瘫倒在地,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一股温热的钝痛感掠过,手脚顿时脱力,周围同样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还伴随着呕吐的症状,捂着嘴蜷缩在地。
“什么……这……头……乱七八糟的……”
佐藤双手抱头呻吟,铃木失去了意识,倒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岛也趴在地上,肩膀起伏着喘粗气。
倒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的田中,不自觉地抬头望向远处的二号机组。
那黑色的外壳,在动。
“啪叽”,一声干裂的脆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就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般,是坚硬物体被撕裂的声响。
巨大黑色外壳的表面,纵向裂开了一道缝,赤红的光从缝隙间泄出,周围的空气开始摇曳,热风呼啸,瓦砾飞扬。
那中心,有东西动了。
先是一只前肢撑在地上,随后巨大的前肢举起。
伴随着轰鸣,两只前肢高高举起,直刺天空,前肢于身体链接的翼膜、硬质的外骨骼在暮色中泛着钝光,巨大的身躯缓缓升起,推倒废炉作业的脚手架和起重机,完全显露出身姿。
穆托完全觉醒了,头部的眼睛闪烁着橙红色的光,巨大前肢高举的瞬间,无形的波动再次扩散开来。
这一次,于和服天狗的完全不同。
远处临时指挥中心的电源,全部熄灭了,电脑和显示器的屏幕变黑,无线电台也陷入沉默,备用电池也未启动,彻底的寂静笼罩了现场。
“总监,电源全灭了。”片山说道。
厂区内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死机,监控摄像头、通讯网、测量仪器,一切都被无力化,现场退回到了依赖旧式机械和手工作业的状态。
不仅如此。
正在赶往安德森神父所在地的悠太感到身的超凡能力被压制了,他集中意识试图生出火焰,却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能力用不了。”
悠太握紧拳头说道,体内深处燃烧的东西彻底沉寂了下去。
身后的桐生割伤自己的手试图召唤黑鹰,但什么都没有出现。
“我也是,用不了。”
远处,被困住的人们中,安德森神父默念经文,不一会,老人皱起了眉头。
“穆托完全苏醒了,现在完全使用不了力量。”
于此同时,围困他们的火墙虽然并未消失,但势头也在减弱,开始逐渐崩溃。
土蜘蛛也停止了动作,他们口器咔嗒作响,躁动的爬来爬去,却又保持克制,没有靠近火墙中的人类一步。
二号反应堆上,和服天狗再次飞起悬浮在空中,俯视着穆托。
“总算醒过来了啊。”
他嘴角浮起笑意,一点丝线飞入穆托巨大的头颅。
随后和服天狗收起骨扇,缓缓降落,落在穆托的背上,用脚踢了踢那巨大的外壳,传来轻微的金属声响。
“来吧,我等这一刻很久了,给这个岛国带来终结的时刻到了。”
他张开双臂,提高了声音。
“去吧,穆托,远古的巨兽,将这片国土的一切都踏平,都城、街道、人们,全部。那些人们历经漫长岁月培育起来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声音爽朗明快,清澈得近乎透彻,仿佛漫长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一般。
然而,那一瞬间,穆托的前肢抬得更高,动作很大,卷起了风。
天狗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然而下一刻。
穆托将巨大的身躯从地面剥离,撕裂沉重的空气,飞了起来。
格外巨大的轰鸣响起,展开翼膜的巨体卷起狂风飞向天空,瓦砾和沙尘一齐飞扬,视野一片浑浊。
在穆托背上的和服天狗被甩了下来,狼狈不堪。
穆托既没有往北,也没有往东,它朝着南方,朝着远离福岛的方向,速度极快,不一会就消失在云层的缝隙间,转眼间变成一个黑点,最终彻底看不见了。
风势收敛,寂静再度降临。
和服天狗狼狈的爬起。
他望着穆托消失的方向,脸上浮现出短暂的困惑——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
疑惑的话语被风吹散。
穆托明明是他亲手唤醒的,他布置了仪式,灌注了力量,亲眼看着它睁开双眼,按理说,接下来的一切都应顺从他的意志:踏平岛国的都城,将那帮人数百年积累的基业在转瞬之间化为灰烬——本该如此。
可现实并非如此。
穆托径自飞向了南方,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径直而去,丝毫没有理会他的话。
除非有什么东西吸引了穆托,而且是涉及穆托最本能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
天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困惑之下,怒火正在升腾,握紧骨扇的手指越发用力,白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就在这时,战场开始变化。
首先是火焰之墙开始动摇,天狗造出的那道熔岩般赤红的火环,正一点点降低高度,热浪也渐渐减弱。
同时随着穆托的离去,对超凡能力的压制迅速减弱,悠太的手心重新燃起了火焰,起初只是微弱的火星,但很快便恢复成明亮的赤红光芒。
“……回来了。”
悠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低声说道,身旁的桐生头也不回地召出黑影,黑色猎鹰落在他的肩头,低鸣了一声。
所有人都同时明白了。
穆托觉醒带来的那种力量停滞状态,在穆托离开这片区域之后,已经解除了。
而此刻——火焰牢笼的中央,安德森神父缓缓站起身来。
他此刻却稳稳地踏在大地上,老人的背脊挺得笔直,整理了一下修士服的袖口,然后将他始终握在右手中的那根十字架手杖,深深杵进了地面。
在这个动作后,手杖发出了光芒。
那根一直看上去不过是木棍的十字架手杖,从顶端到根部,金色的光奔涌而过,表面刻着的无数细密纹路浮现出来,古老的经文仿佛一个个活了过来,开始呼吸。
与此同时,数张写有经文的古老羊皮纸出现,在安德森神父周身环绕。
金光以手杖为中心腾空而起,周围的瓦砾和杂草被光芒的重量压垮,紧贴地面,风停了,声音消失了。
而光开始凝聚成形。
直冲天际的、巨大虚幻的圣十字架,填满了整个视野,高度超过数十米,一直延伸到云层的缝隙之间,在安德森神父周边飞舞的羊皮纸无风自燃,十字架再度拔高。
十字架散发的光芒既冰冷又温暖,将一片清冽的空气扩散到四周。
刚才还被火墙困住的人们,被这份光芒的重量压得屏住了呼吸,却又感到无形的舒适,部分超凡者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个次元注视此处,那样的压迫感笼罩了这些超凡者。
土蜘蛛们在光芒下开始颤抖,八条腿胡乱扑腾,彼此纠缠着向后缩,口器中漏出痛苦的声响,有些蜘蛛开始往地面挖洞,试图逃离光芒的覆盖范围。
光芒之中,悠太心有所感,看向原来火墙笼罩的所在,除了大量的土蜘蛛和以安德森为首的超凡者们,焦黑的土地上,还躺着一个长翼的人形生物,正是被称为权兵卫的天狗。
他缓步靠近,身上燃起了火焰。
重新漂浮在空中的和服天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嘲弄与余裕,取而代之的是明确的焦躁与恼怒,他望着自己造出的火墙逐渐崩溃,又仰头看向那道升腾的圣光之柱。
“碍事的家伙。”他低声吐出这句话。
穆托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听他的命令,虽然他还是能轻松击溃这些乌合之众……
天狗在手中转了一下白骨扇。
“……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声音冰冷而平静。
然后,他猛地将骨扇横挥出去。
风起了,并非普通的风,而是遮天蔽日的龙卷风,在风之漩涡下周围的瓦砾被卷起,沙尘瞬间弥漫,漩涡迅速增强,升向高空,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
土蜘蛛们的身体被风卷了起来,数百条腿在空中乱蹬,无声的悲鸣化作细微的震颤传遍地面。
狂风之中,悠太站都站不稳,眼睁睁看着在原来火墙所在地躺尸的权兵卫被和服天狗抓住,两人投入漩涡之中,收拢黑翼,裹入风团。
视野开始发白。
瓦砾、木片、沙尘遮蔽了天空,战场上的人们连睁眼都十分困难。
风鸣声响彻天际,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狗的踪影不见了,土蜘蛛的踪影也不见了,只留下风卷起的沙土,缓缓落回地面。
风声停止了。
战场重归寂静。
火焰之墙已经完全消失,刚才还被灼热炙烤的地面,留着大片焦黑的痕迹,热度被刚刚的狂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安德森神父手杖放出的金色光芒,正逐渐减弱,却依然淡淡地照耀着四周。
悠太用手掌搭棚,遮住阳光远眺。
“被他跑了。”
桐生仰头看着肩上的猎鹰,低声说道。
散落在四周的土蜘蛛尸体在风中滚落,活下来的那些,恐怕已经被天狗卷起的风涡带走,不知消失到了哪里。
安德森神父仍将手杖杵在地上,稍稍调整着呼吸,光芒逐渐褪去,十字架的幻影也维持不住形状,慢慢溶入空气,手杖表面纹路的光芒也暗淡下去,看上去又变回了普通的木杖。
“都没事吧。”
苍老的声音简短地确认道。
悠太压住心中的情绪点了点头,言峰和审判官也各自沉默着应了一声,桐生收起猎鹰,深深吐出一口气。
战场边缘,那些先前被火墙困住的土蜘蛛,已经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外表难以判断。但它们的腿都已经不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