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是什么神,她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娘亲,爹爹,哥哥,屋子,绣球花,说书先生……她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梦,只要第二天清晨邻居爷爷的鸡开始叫唤个不停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状,所以,她没有哭闹。
但那一天永远没有到来。
眼前这位笑得和善的女人,叫曼娘。曼娘告诉她,一场大火带走了她的家人,是好心的村长将她托付于此。
“带走了”是什么意思?
“带走了”就是烧死了。
那娘亲呢?
被大火带走了。
那爹爹呢?
被大火带走了。
那哥哥呢?
被大火带走了。
是假的,因为大火没有把她也带走,他们是一起的,不可能不把她一起带走。
曼娘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还没有名字,爹爹说,等她再大一点,准备一块上好的腊肉,就去请教书先生给她起一个好名字,但是腊肉还没有准备好,所以,娘亲唤她囡囡。
曼娘唤她囡囡。
她说不许,只有娘亲才可以唤她囡囡。
曼娘说,之前没做过娘亲,但现在是了。
曼娘是一个医女,她有很多门生,为了方便采药所以住在山上的荒庙里,囡囡还小,没有办法自己下山,每天只能在山上的一小块地方活动。
她常常坐在一块矮石板上,远远眺望那个藏在金色花海里的小村子,花田囡囡是认得的,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屋子,囡囡就看不懂了,但她还是常常坐在那,因为爹爹说过,不懂的东西就要多看看,总有一天她能学得会。
曼娘说,村子里随风而起如同雪花的东西叫纸钱,纸钱是给死掉的人用的,为了不让更多人死掉,囡囡要帮曼娘给大家施药。
囡囡不太懂什么是死掉,但囡囡很愿意帮曼娘的忙。
一顶小小的轿子把囡囡抬起来,这样囡囡就可以下山了,轿子摇啊摇,真是太有趣了!
囡囡把柳条伸进药瓶里,然后洒向那些生病的人,大家高兴地大叫,她一挥手,就有人大叫,真是太有趣了!
等小轿子摇回山上,就会有人送来好吃的好玩的,真是太有趣了!
小轿子摇啊摇,小村子真的不飘纸钱了,每日都有升起的炊烟,飘来阵阵烟火气。
小轿子摇啊摇,小村子变成了小镇,密密麻麻的小屋子生出了更多小屋子,像一窝蚂蚁,在地上爬啊爬。
小轿子摇啊摇,破旧的庙宇变高楼,完整的砖瓦,精美的壁画,干净的院落和柔软的床。
小轿子摇啊摇,高楼变神庙,朱红宫墙,琉璃瓦片,飞檐翘角,蹲兽含珠,百步梯上百人踏。
小轿子摇啊摇,小轿子变大轿子,小姑娘变大神女,于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屋子囡囡终于看懂了。
带走了就是烧死了。
曼娘以前不是娘亲,但现在是了,以后也会是。
人人尊她为神女,而她只是娘亲的囡囡。
但是,看着那袅袅炊烟,万家灯火,她感觉这些人家让她心里暖暖的,像爹爹曾经说的,圆圆满满,于是,她想让那条小溪流经的人家都能得到平安喜乐。
如果是她的祈福让真正的神明听到了人间的疾苦,落下了庇佑,让残缺的家庭和和美美,让凋敝的村庄朝气蓬勃,让停滞的事业繁荣昌盛,那么,只是让她坐在高台上做这个神女,真是所费无几,所得甚丰。
她开始很认真地学习写字、诵经、祈福,学会把小性子小脾气放在肚子里,学会对形形色色的人露出平静的微笑,学会接受身为神女的高处不胜寒。
她从一个爱玩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称职的神女。
神庙里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来向曼娘学习医理,有的专门来打扫神庙只求饭饱,还有的希望和神女一样为众生祈福,而且,这儿时常会收下一些无人看顾的孤女。
单单只是看着她们,她的心里就格外安定,她们也像那山下任何一个团团圆圆的小家一样,成了一个大家。
而曼娘,是大家的娘亲,是师父,是指引,更是囡囡全部的依赖。
……
虞清君睁开眼时,沁儿早在一旁候着了,今日是神女巡游的日子,可不能耽误了时候。
她一如往常地戴起那顶华丽的冠,额间一点金箔,将她的清冷衬得更加触不可及。
她安静端坐着,任由沁儿为她梳发,抹面,描眉。
姜至阳就在一旁站着,看得入了神。那美丽女子望向铜镜的目光里,有孤独,有骄傲,更有一份赤诚,愿千人喜,万人安,天下常平的赤诚。
她真该是个神女,姜至阳想。
巡游之路畅通无阻。
虞清君端坐于轿辇之上,而姜至阳跟在队伍之中。上一次,他也同众人一样伏跪在地,这一次却能站在她的身侧,仰望着虞清君的身姿,姜至阳也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愿每一次我都能站在你身旁。”
美好的愿望,神女会为他祈祷。
伏跪在地的信徒里,有的苍老年迈,有的鲜妍年轻,有的大富大贵,有的清贫多难,甚至还有月子里的母亲,怀里抱着新生的小儿,他们恭敬地接受着神女的赐药,而后又在队伍之后露出一点骚动。
“茂儿,你先回家去。”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虽然声音的主人压低了音量,还是进入了姜至阳的耳朵。
“不要嘛,我要和娘亲一起,我要看神女!”一听便是个稚嫩童子。
“神女看多了对你不好,听话,赶紧躲回屋子里去。”女人在孩子背上拍了个巴掌,厉声警告。
“对对对,茂儿听话,带着萍萍一起,等神女走了,你们再出来。”一旁的男人接话。
或许,对于神女,他们并非表里如一,表面的恭敬下是多疑的惧怕,姜至阳又想起关于神女是女鬼冤魂的传言来。
那么对于他们,神女算什么呢?治愈疾病的药罐子?承载冤魂的躯壳?被捆在神坛以换取平安的献祭品?
姜至阳承认,这些不忿里夹杂着一小部分他本人的恶意曲解,但他心里的不爽是真的,他为神女感到不值,为她的赤诚感到不值。
想得入了神,姜至阳丝毫没有注意队伍,狠狠地撞上了前面一个人的后背,好在那人没有责怪,姜至阳赶紧收回思绪,端正站姿。
巡游队伍停下了。
“求神女殿下为我内子赐福,如愿诞下男儿,为我李家延续香火,家和人兴,金玉满堂!”
一个衣着不凡的男人拉着自己的夫人跪在地上,阻挡了队伍的行进。女人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看就要瓜熟蒂落,姜至阳真害怕她扛不住这一跪。
“尔等怎敢冲撞尊驾,要祈福大可去观音殿,怎的在此作乱!”前头的侍女大声呵斥,却被神女劝下。
“无碍。”
柳枝携着清泉水洒向那妇人,带着一点神圣。
“神佑李家,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