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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数。」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珩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我下一瞬就会被人抢走。
可他只说了这半句,便抬起头,眼底那点慌乱尽数收尽,只剩下刀锋一样的冷。
「把人押下去。」
「今夜当值、守门、引路的,一个都别漏。」
亲卫齐声应是。
方才那几个掳人的汉子被按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挣扎两下。
温怀远急了,脸上硬挤出几分笑。
「将军,这、这是误会,都是刁奴作乱,与温家无关」
谢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滚。」
只一个字。
温怀远那点笑当场僵死在脸上。
温窈还想说什么,谢珩的剑尖已经转过去,冷冷停在她脚边。
「再多一句。」
「温家明天就能办丧事。」
她立刻闭了嘴。
我最后那句话。
这门亲,不是误会,是他求了很久才求来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谢珩。」
「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风吹过来,谢珩沉默了片刻。
这一回,他终于没再藏。
「很多年前,我在边关受过一次重伤。」
「那时我还不是将军,只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
「浑身是血,脸上这道疤也是那时候落的。」
「流民怕我,路人躲我,谁都当我是瘟神。」
我安静听着,心口却一点点快了起来。
谢珩继续说。
「只有一个小姑娘没躲。」
「她瘦得很,自己手里也只有半块饼,却掰给了我一半。」
「她还蹲在路边,拿给野猫包伤口剩下的布条,替我绑了手。」
「临走时,她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说,吃了再走,别死在路边,会吓着猫。」
我怔住了。
这话,我说过。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跟着阿爹阿娘住在边镇,的确救过一只被车轧伤的小野猫,也的确给一个浑身是血、被人避之不及的年轻人递过半块饼。
可那人头发乱,脸上全是血。
我根本没看清。
「是你?」
谢珩看着我,低低「嗯」了一声。
「后来我找了你很多年。」
「只查到你父母早亡,被接回温家,日子过得不好。」
「再后来,我查到温家那条规矩。」
「谁最不受宠,谁就替嫁。」
他停了停,像是连自己都厌恶那几个字。
「我点温家的亲,不是为了拿你去赌。」
「我是查到你在温家过得不好,又知道他们想借这门亲事往上攀,才把婚事点到温家头上。」
「我原想着,若他们当真换人,我就把人护在将军府里,至少不让她继续烂在温家。」
「若进门的不是你,这门亲我也不会认。」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这门亲,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时起意。
他早早把目光盯到了温家,也早早动过把我捞出来的念头。
「你早知道会是我?」
「我只知道温家多半会换人。」
「没敢拿你的名字去赌。」
谢珩眉头拧紧,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没算到他们敢给你下药。」
「那晚看见你把半块喜饼递给猫,我就认出来了。」
我喉头一紧,心里却不止是热。
还有一点迟来的恼。
「可你还是替我做了决定。」
谢珩眼底一黯。
「是。」
「错也错在这里。」
「所以后来每一步,我都只敢等你自己点头。」
他说到这里,竟也笑了一下。
很轻。
「我本来还怕,怕我找错人。」
「可你一伸手,我就知道没错。」
我胸口发热,眼眶也跟着发热。
原来那句「来,不怕,吃」,哄的是猫。
可那半块喜饼,偿的是我当年递出去的半块饼。
我胸口那点梗着的气,忽然就松开了大半。
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打了一下。
「闷葫芦。」
「蓄谋这么久,也不早说。」
谢珩挨了我这一下,眼里反倒松开了。
「怕你听了,更想跑。」
我忍不住笑。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我。
「现在想求你,别跑。」
半年后,京中旧案尽清。
韩氏之死查出真凶,林氏活得安稳无恙,薛氏病故的脉案也被翻出。
谢珩当众澄清「克妻血煞」的旧谣,又拿到了请辞联姻之权的正式恩准。
他带着最隆重的三媒六礼,再一次来娶我。
这一次,我没有盖着盖头发抖。
我站在门前,看着长街尽头那支迎亲队伍,忽然就觉得从前那个坐在花轿里等死的温晚,已经被我自己远远丢在了后头。
温怀远一家果然又来了。
温窈挤着笑,像是从前那些恶毒话都没说过。
温怀远更是一脸慈爱。
「阿晚,伯父当年也是逼不得已,如今你高嫁将军府,总该念着温家的养育之恩」
我抬手打断他。
「伯父。」
「我出嫁那日,温家把我当货物。」
「今日我再出嫁,你们就别来认亲了。」
「想沾光,晚了。」
谢珩站在我身侧,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温家。
沈砚笑嘻嘻地一挥手,直接让人把他们「请」了出去。
王媒婆在旁边看得直乐。
那只橘猫不知从哪儿叼走了虎符坠,满院子撒欢地跑,跑得所有人都追不上。
最后还是谢珩拿了半块喜饼,单膝蹲下,低声哄它。
「来,不怕,吃。」
满院子人都笑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却忽然热了。
原来有些缘分,从半块饼开始。
也从半块饼圆满。
新婚夜,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后来那一夜的最后几句话,是谢珩第二日清晨,自己告诉我的。
——谢珩
我从前一直觉得,将军府里多一个活人,便多一份累赘。
不近女色是规矩。
不肯联姻是规矩。
不让任何人靠近我的软肋,更是规矩。
前三桩婚事,我宁肯背尽骂名,也要把人推出去。
偏偏这个被人塞进来的姑娘,一进门就先救猫,再递饼,还敢抱着短刀打量我,盘算着怎么逃。
我的规矩,从那一刻就乱了。
后来送药的是我,烧放妻书的是我,fanqiang送吃食的也是我。
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握刀。
原来还会蹲在地上哄猫,会在墙根底下偷听,会为了一个姑娘学着煮一锅鱼。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和当年把半块饼塞给我时,一样软。
我把那枚虎符坠轻轻放回她枕边。
这一回,不会再被退回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