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回府后,先去了她停灵的屋子。
白灯还亮着。
老周守在门口,一看见我就红了眼。
「老爷。」
我点了点头。
「把她所有东西都搬出来。」
「衣裳,首饰,点心盒,一样都别落。」
老周忙带着人把东西都搬进书房。
我把那三十六只盒子又重新摆了一遍。
裴慎站在一旁。
「上回只看了盒底。」
「这回,把盒身也拆开。」
我拿起刀,从最后一只盒子的内衬处挑了一下。
「咔」的一声。
夹层竟真的翘起一角。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盒子里还有层皮?」
我用刀尖慢慢挑开。
夹层里,藏着几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纸。
纸上不是闺阁小楷。
一笔一划都很硬,像是躲在暗处,用簪尖一点点刻出来的。
我展开压王府,您这胆子倒是不小。」
我没起身,只把账册推过去。
「坐。」
魏录事扫了一眼账册,笑意淡了点。
「您这是何意?」
「何意你心里最清楚。」
「近三年祁王府外库空支二十八笔。」
「药材走香料庄,举荐走京中各司。」
「你们把官位和人命,记在一张纸上,当天下人都瞎?」
魏录事脸色沉了沉,随即又笑。
「沈大人,您如今来做什么忠臣慈父,不嫌晚吗?」
「当年按印送女的人,可是您自己。」
「如今姑娘死了,您翻脸不认账,就想拉王府一起下水?」
我盯着他,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继续说。」
他见我不怒,胆子反倒更大了。
「沈姑娘能进王府,是沈家的福。」
「多少人家的女儿,想进还进不去。」
「再说了,若不是王府抬举,您一个寒门出身的七品小吏,凭什么坐到员外郎?」
裴慎一步上前,抬手就把那粒解毒丸拍在桌上。
「那你说说,外来的死士嘴里,为何会有你们暗膳房的解毒丸?」
魏录事脸色一白。
我把半张试膳契摊开。
「再说说,这张契上『凡入口之物,先命试膳』四个字,是谁写的?」
魏录事额角开始冒汗。
我又把香料庄带回来的半张账页压上去。
「还有『终试备药』。」
「还有『沈氏,耐毒佳,转长留』。」
「还要我一样一样念给你听?」
魏录事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你最好想明白。」
「这案子再往下查,死的不会只你一个。」
「可你现在开口,至少能把你的命从祁王身上摘出来。」
魏录事盯着桌上的账册,脸色变了又变。
终于,他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下去。
「王爷怕毒。」
「从先帝晚年起,他就总疑心有人要害他。」
「饭要人试,茶要人试,连药都要人试。」
「后来韩药师说,光试一口不够,得长期养一批能扛毒的人。」
「薛长史就想出这个法子。」
「拿通房、近侍、赏赐做幌子。」
「拿官位、银钱、差事做饵。」
「谁家肯送女,王府就替谁铺路。」
裴慎冷声道。
「暗膳房分几层?」
「先试单毒。」
「再试混毒。」
「最后试解药。」
「耐得住的,留下近身。」
「耐不住的,病亡暴毙,草席一裹就抬出去。」
我问。
「沈令仪为什么被列终试?」
魏录事闭了闭眼。
「她体质好。」
「三年里试过这么多回,都没死。」
「韩药师说,这样的人少见,若终试扛得住,就能转成长留药引。」
我胸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所以那夜的毒酒,是终试?」
「是。」
「本来是想借沈大人做饵,在沈府做混试。」
「令仪若抢着替你挡下,这场终试便成了。」
「若她能挡住,便带回去继续养。」
「若她把账页交出来,沈大人也得死,案子就能栽给外来刺客。」
裴慎追问。
「死士是谁派的?」
「薛长史让人从外头雇的。」
「王府的人不方便亲自动手,只负责递路线、递时辰、递解毒丸。」
「彩云她们只是探路的。」
屋里静得连呼吸都发沉。
魏录事忽然苦笑一声。
「沈大人,您也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若不是您当年肯按那方印,沈姑娘根本进不了王府。」
这话说得难听。
可一句都没错。
我看着桌上那方私印,许久才开口。
「我会认。」
魏录事一愣。
「认什么?」
「认我卖女求荣的罪。」
裴慎猛地看向我。
「沈砚,你想好了?」
我点头。
「祁王是亲王。」
「我若先不认罪,他只要一句挟私报复,这案子就能压成家丑。」
「我要告他,就得先把自己钉上去。」
裴慎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就把所有证据带齐。」
「你先认,才有人信你不是为了脱罪。」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简脸色发白地冲进来。
「大人,出事了。」
「司礼监刚传了旨。」
「祁王先一步递折,告您卖女求荣后构陷亲王。」
「陛下宣您明日上朝,当廷自辩。」
他把那道明黄手谕往案上一放。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上。
10
第二日朝会,我穿着官服跪在丹墀之下。
祁王站在另一侧,面上看不出半点慌乱。
御史先念了他的折子。
「户部员外郎沈砚,卖女入王府,今其女死于刺客之手,遂怀恨构陷亲王,妄图掩己家丑,乱朝纲视听。」
念完之后,满殿无声。
陛下在上首淡淡开口。
「沈砚。」
「你可有话说?」
我叩首到底。
「臣有。」
「但在告祁王之前,臣先认罪。」
殿里瞬间起了骚动。
祁王偏头看我,终于露出一点意外。
我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开口。
「臣第一罪,为求仕途,三年前将嫡女送入祁王府。」
「臣第二罪,明知王府管家说过『入口之物都要先试一遍』,却只听自己想听的半句,装作不懂。」
「臣第三罪,臣女三年来每月带点心回府,臣从未细看,致使她求救三年,臣三年未醒。」
「臣有罪。」
我每说一句,头便磕下一次。
满殿静得只剩衣摆摩擦声。
祁王忽然冷笑。
「好一出苦肉计。」
「沈砚,你自己卖女,如今倒咬本王,是不是以为先认几句罪,就能把脏水泼到本王头上?」
我抬起头,把试膳契、高低账册、药簿残页、点心盒、药粉,一样样呈上去。
「臣不求脱罪。」
「臣只求陛下看证据。」
「这是祁王府试膳契残页。」
「这是臣女自点心盒夹层中偷抄的药簿。」
「这是香料庄药窖账页。」
「这是户部外库银流。」
「这是刺客尸身上的暗膳房解毒丸。」
「这是沈令仪腕上、舌下、指腹长期试毒的验状。」
祁王脸色第一次沉了。
「不过几张破纸,也想攀扯本王?」
我看着他。
「若只是几张破纸,自然不够。」
「所以臣还请了人证。」
当日朝会未散,陛下当庭命三司会审。
昨夜奉旨拿人的禁军也已把罗娘、孙母、刘守仁、韩药师、薛长史一并押到殿外候传。
先传罗娘。
她跪在殿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祁王府近膳房分明膳和暗膳。」
「明膳给主子,暗膳给姑娘。」
「沈姑娘不是通房,是试膳女。」
「她每月初一回娘家带点心,不是炫耀恩宠,是在往家里送毒样和抄页。」
再传孙母。
她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民妇女儿死前,也每月带点心回家。」
「王府接走尸身后,我儿子就补了司库。」
「民妇不敢说,可民妇一直不敢忘。」
刘守仁原本还想躲。
可账册、举荐疏和他那份盐课差事一摆出来,他整个人都软了。
「臣臣当年确实收过王府的恩。」
「女儿死后,臣不敢查。」
裴慎把那半块大理寺腰牌呈上去。
「此物出自祁王府城外香料庄药窖。」
「佩牌人周恪,七年前查祁王府女子暴毙案后失踪。」
「如今看来,不是失踪,是灭口。」
仵作上前作证。
「沈姑娘腕上黑斑与乌头粉灼伤吻合。」
「舌下与指腹俱有长期试毒之痕。」
「并非一夜中毒可成。」
陈简把户部账册摊开。
「祁王府近三年空支银两与举荐官缺一一对应。」
「刘家女、孙家女、沈家女入府时月,皆有大额空支。」
「支出后头备注的不是药材名,是人名与官缺。」
韩药师和薛长史被押上殿时,脸都白了。
我把那张「终试」残页举到他们面前。
「这是不是你们的笔迹?」
韩药师先还嘴硬。
「臣只是府中药师,怎知这些——」
裴慎直接把药簿抄页和真页并在一起。
「字钩都一样,你还装?」
薛长史见瞒不过去,转头就想把脏水往韩药师身上泼。
「都是他献的法子!」
韩药师立刻急了。
「没有你的批条,香料庄一粒乌头都出不去!」
「终试的日子也是你定的!」
两个人当殿咬了起来。
祁王脸色铁青,终于再也站不住。
「住口!」
陛下把案上玉镇重重一拍。
「你还有脸叫人住口?」
「设暗膳房,拿女子试毒,借官位诱人送女,查案之人尚且敢灭口。」
「祁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祁王猛地跪下,声音都变了。
「父皇,儿臣只是多疑防身,一时失察——」
「一时失察?」
陛下冷笑。
「你把人当药,一做就是多年,这叫一时失察?」
当日,三司定案。
祁王夺爵,押入宗正寺待审。
薛长史、韩药师、外库涉案官吏一并下狱。
香料庄封庄,暗膳房所有名册药材尽数抄没。
轮到我时,殿中又静了一次。
陛下看着我,语气很冷。
「沈砚。」
「你揭大案有功。」
「可卖女求荣,装聋作哑,同样是罪。」
「削去官身,永不叙用。」
我重重叩首。
「臣领罪。」
出宫那天,老周来接我。
他看着我空着的官服袖口,眼圈通红。
「老爷,回家吗?」
我点头。
「回家。」
秋后,我把宅子东边三进院全腾了出来。
老周问我。
「牌匾写什么?」
我看着院里那群刚被收进来的女孩子。
「写令仪女学。」
「只收那些快被人送出去换前程的丫头。」
老周又问。
「义仓也照旧开?」
「开。」
「用大小姐留下的碎银,再加上家里田契。」
「能救一个,是一个。」
入冬那日,我去她灵前上香。
老周把最后一只王府点心盒端上来,声音很轻。
「老爷,这盒还留吗?」
我看了很久。
「拿来。」
老周迟疑了一下。
「裴先生说,里头还有极淡的药尾。」
「吃不死人。」
我伸手掰下一块。
「我知道。」
「这回,不分给旁人了。」
点心入口,先甜,后苦。
那点发涩的尾味,慢慢压到舌根。
和她替我挡下的那杯酒,一模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