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陆行舟醒来的第一眼,就扑进了我怀里。
「阿姨。」
「你还在。」
他的声音软得发黏。
好像昨天会议厅里那个一口气掀翻整张桌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僵着没动。
他却已经熟门熟路把脸埋进我肩窝,轻轻蹭了蹭。
「我做噩梦了。」
「梦见你不要我。」
我低头看他。
心口像浸在温水里,又被人扔了一把细小的针。
暖。
也疼。
「你昨天都干了什么,自己记得吗?」
「昨天吃了鸡蛋羹。」
「还有呢?」
「你凶我了。」
「没了?」
「还拍我背了。」
我沉默。
他是真的不记得。
还是不肯记得。
沈韵站在病房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聊聊?」
我跟她去了走廊尽头。
她没绕弯子,直接看着我。
「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在演给你看吗?」
我握着授权文件,没说话。
医生进门前,陆家的律师已经把那份临时授权做了紧急封存。
生效记录还在,执行权限却被冻结着,谁也暂时动不了。
沈韵看向窗外。
「他小时候受过刺激,医生说一旦情绪和神经同时崩得太狠,可能会出现退行。」
「这次来得急,也怪我。」
「但他有些时候会短暂清醒。」
「尤其是在他特别想护住什么人的时候。」
我抬眼。
「所以昨晚不是意外?」
「你觉得呢?」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全是疲惫。
「那孩子从小就犟。」
「真不想给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可他把最重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你手里塞。」
「苏晚,这不是演技能演出来的。」
夜里,我没有再躲。
两点刚过,书房的灯准时亮起。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行舟正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份授权书发呆。
他听见动静,肩膀微微一僵。
「你又来抓我了?」
「这次不抓。」
我走到他对面。
「我问,你答。」
他点点头。
很乖。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没立刻说话。
只是慢慢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很难形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像雾散开了一层。
露出一点我熟悉的锋芒。
「知道。」
嗓音很低。
不再是白天那种黏黏糊糊的奶音。
我心跳猛地一快。
「知道还给我股权?」
「嗯。」
「为什么?」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会打赢。」
「我给你。」
「你就不用」
他像是很吃力,眉心一点点拧起来。
「那么累了。」
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看着他。
手指慢慢蜷紧。
原来不是夺权。
不是试探。
甚至不是苦肉计。
他是在护我不输。
他像是说完这几句就耗尽了力气,眼神又一点点软了下去。
然后把脸主动埋进我掌心。
「困。」
我手指一颤。
半晌,才把那份授权推回去。
「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拿了,就是趁人之危。」
「可你没拿。」
「那是现在。」
我把文件往前又推了推。
「陆行舟,我和你本来就站在对面。」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到桌子两端。」
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却没碰那份文件。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我一怔。
他仰头看着我。
委屈得很真。
「你明明可以走。」
「为什么还给我喂饭。」
「为什么陪我发烧。」
「为什么怕他们把我东西骗走。」
「你要是真的只当我是对手,为什么还管我?」
每一句都不重。
却句句往我心口上戳。
我张了张口。
没答出来。
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程斯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还拿着我最熟悉的那份蓝夹文件。
「因为她心软。」
「苏晚,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眉头一皱。
「你怎么来了?」
「星晚董事会让我来带你回去。」
他扫了眼陆行舟,笑意很淡。
「毕竟君和这块肉都送到嘴边了。」
「7%已经到手。」
「再加上他现在这个样子,君和迟早是我们的。」
我心里骤然一沉。
陆行舟像是听懂了。
他猛地把那份授权书抱进怀里,往我身后缩。
一双眼红得厉害。
程斯还在说。
「苏晚,你别告诉我,你真打算为了一个装疯卖傻的男人,放过君和?」
6
第二天一早,程斯就把星晚董事会的视频会议接到了我房里。
屏幕那头一排人。
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苏总。」
「我们不是来听你讲情面的。」
「君和现在空门大开,这是最好的时机。」
「陆行舟失能,陆家内斗,白氏观望,外部资本也在盯。」
「你手里的7%,足够撬开第一道门。」
我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程斯坐在我旁边,语气平稳得像在算账。
「苏晚,星晚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们这么多年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看你心软。」
「只要你点头,我今天就能把恶意收购预案送上桌。」
屏幕那头有人立刻附和。
「星晚上下都在等你信号。」
「错过这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捏着笔,指节发白。
那不是一份预案。
那是星晚所有人的前途。
也是我十年心血。
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我不要!」
「拿走!」
「我只要阿姨!」
我抬头看过去。
白锦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着一盒礼物。
穿一身白裙,得体又漂亮。
陆正堂陪在旁边,笑得虚伪至极。
「行舟,这可是白小姐。」
「以后是要照顾你的人。」
白锦脸上有点挂不住,却还是维持着教养。
「陆董要是不舒服,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是不舒服。」
陆行舟躲在我身后,抱着我的腰不撒手。
「是不喜欢你。」
「我只要阿姨。」
他顺手把白锦递来的盒子打翻在地。
玉扣碎了一地。
客厅顿时安静。
陆正堂怒了。
「胡闹!」
「白小姐肯嫁过来,是你高攀!」
「高攀谁?」
我抬眼看过去。
「拿联姻给一个病人续命,也叫体面?」
陆正堂脸色铁青。
「苏晚,你身份已经露了,还赖在陆家不走,真当自己能进陆家的门?」
程斯恰好从楼上下来。
听见这句,笑了。
「二叔这话倒是没错。」
「苏晚,你别忘了。」
「就算他真喜欢你,陆家和白氏也不会让君和董事长娶一个曾经差点搞垮陆家的人。」
「你顶多算什么?」
「一个见不得光的。」
客厅里静了两秒。
我盯着程斯,忽然觉得这个我认识多年的合伙人陌生得厉害。
「见不得光?」
我慢慢开口。
「程斯,你记住了。」
「我宁可站在他对面当一辈子对手。」
「也不会做谁见不得光的人。」
说完,我转身就走。
手却在发抖。
我直接进了书房。
想一个人静一静。
结果刚推开内侧的小储藏间,就看见柜门半开着。
里面不是文件。
也不是股权证明。
而是一整排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剪报。
最上面一张,是我第一次拿下海外并购案时的财经版头条。
旁边压着便签。
「她这一步走得太险。」
「港口线给她让两天。」
我呼吸一窒。
往下翻。
第二张。
是我第三年那场差点崩盘的做空战。
边上还是他的字。
「她资金会断。」
「别逼死。」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整整十年。
我每一次公开露面,每一次重大决策,每一次最惊险的商战。
全在这里。
页边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迹。
「这一步她会怎么走。」
「给她留条退路。」
「这家别碰,她的人在里面。」
「收手。」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原来我那本对手档案里,每一条想不通的「莫名收手」。
在这里全有答案。
门被轻轻推开。
陆行舟抱着那只旧熊,小心翼翼站在门口。
「阿姨。」
「你别生气。」
我喉咙发紧。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剪报。
像被抓到藏了很久的秘密。
抿着嘴不说话。
眼圈却先红了。
「我不知道。」
「是书房自己有的。」
我被他这句拙劣的狡辩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程斯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扫了眼满地剪报,脸色微变,随即冷笑。
「藏这些有什么用?」
「喜欢你就能改变什么吗?」
「白氏不会退,陆家不会认,你永远都不可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我攥着那几页纸,指尖都在发疼。
还没开口,陆行舟已经跑过来,把那块旧怀表再次塞进我手里。
「给你。」
「阿姨别生气。」
我低头看着怀表,又看着怀里那些剪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疼。
而我刚才那句「宁可当一辈子对手,也不做见不得光的人」,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7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乱了。
没想到陆正堂还能更狠。
当天晚上,一段录音被匿名发到了我的邮箱。
标题只有一行字。
「你想知道真相吗?」
我点开。
是陆行舟的声音。
清醒。
冷淡。
甚至带着一点我最熟悉的讥讽。
「苏晚那种人,只信利益。」
「给她一点甜头,她自然会上钩。」
「等星晚咬住君和,再把录音和股权转让一起放出去,她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后面还有一声低笑。
很轻。
却像刀一样,一下就把我这几天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劈开了。
我坐在桌前,一遍一遍听。
每听一遍,心就冷一寸。
程斯站在窗边,没说安慰的话。
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我早说过。」
「他是陆行舟。」
「你跟他斗了十年,怎么会天真到觉得他突然就成了情种。」
我没反驳。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拿什么反驳。
我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我本来就没资格去怪谁利用谁。
可偏偏最难堪的是。
我差一点真的信了。
信他夜里那句「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信他藏了十年的剪报。
信他抱着我说「别走」的样子。
我一件件把东西收好。
授权文件。
剪报。
怀表。
全摆回原处。
然后拉上箱子,准备连夜离开陆家。
我刚走到临水露台附近,就听见拐角处有人压低声音。
「二爷说了,今晚就办。」
「董事长留着只会坏事。」
「人要是彻底失能了,托管才算稳。」
我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秒,身后有人低喝。
「谁在那!」
我转身就跑。
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可我还没跑到门边,手臂就被人狠狠拽住。
「苏总,听见不该听的,就别怪我们了。」
「放手!」
我抬膝狠狠撞过去。
那人吃痛松了一下。
我刚挣开半步,另一个人已经从侧后方猛地推了我一把。
露台边缘就在脚下。
一瞬间,天旋地转。
冰冷的水猛地灌进鼻腔。
我其实不擅泳。
落下去那一刻,连挣扎都乱了。
岸上的脚步声,喊声,混成一片。
水一点点往耳朵里钻。
沉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竟然还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原来陆正堂要的,不只是托管。
是彻底让陆行舟再也醒不过来。
意识快散的时候,有人跳了下来。
很快。
很狠。
几乎没有犹豫。
下一秒,一只手臂猛地箍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上托。
那力道稳得惊人。
不是孩子乱抓乱拽的慌。
是成年人毫不犹豫的决绝。
我呛着水,勉强睁眼。
只看见一片模糊的水光。
还有他紧绷的下颌线。
再后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嗓子干得发疼。
沈韵坐在床边,眼睛都熬红了。
陆行舟趴在另一边,睡得很浅,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阿姨。」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像哭过很多次。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沈韵先开口。
「救你的是他。」
「他跳下去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清醒了。」
「上岸后还把要灭口的人指得清清楚楚。」
「可等医生赶到,他又退回去了。」
我喉咙一紧。
沈韵又道。
「他还留了一句话。」
「如果你想走,就当你从没来过陆家,绝不为难。」
「如果你想留,君和和他,都随你处置。」
病房里很静。
我垂眼的时候,才看见枕边还压着那块旧怀表。
不知道是谁,又悄悄把它放了回来。
陆行舟小心翼翼抓住我一根手指。
不敢太用力。
像怕我疼。
我慢慢把手抽了回来。
「我走。」
沈韵一怔。
「晚晚。」
「不是我不信他。」
我坐起来,声音很轻。
「是我和他站的地方不一样。」
「我不想有一天,要么我毁了君和,要么星晚被吞掉。」
「更不想做谁的软肋,被别人拿来捏。」
陆行舟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没闹。
也没哭。
只是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出院那天,我把旧怀表放回了床头柜。
只带走了那本对手档案。
临出门时,沈韵看着我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这性子,倒和当年那个把陆家搅得天翻地覆,才把我娶进门的人一模一样。」
我脚步微顿。
却还是拉着行李,走了出去。
8
我回到星晚的第一场董事会,气氛很差。
程斯把君和的收购议题直接摆上桌。
法务总监却在我开口前,先推来一份新补充协议。
「苏总,关于那7%股权,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部分股份被加了一层个人限定条款。」
我皱眉。
「什么意思?」
法务深吸一口气。
「意思是,它只对您个人有效。」
「如果用于正常分红、表决、个人持有,没有问题。」
「但一旦用于恶意收购君和,或者转给任何机构、包括星晚本体,条款会自动失效,股份回收冻结。」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三秒。
程斯最先沉下脸。
「开什么玩笑?」
法务把纸往前推了推。
「不是玩笑。」
「条款是陆行舟亲自加的,公证链完整,谁也动不了。」
我盯着那几行冷冰冰的字,呼吸一点点乱了。
他把武器给了我。
却又提前替我锁死了伤人的可能。
像是早就替我想好了退路。
董事会散后,我直接去了技术部。
「那段录音,再验一遍。」
工程师不敢怠慢,当场开了声纹和波形。
两个小时后,报告出来。
「苏总,这段音频是拼接的。」
「中间有两次底噪断层,笑声和说话声也不是同一时间录的。」
「换句话说。」
「真正的陆行舟,从头到尾没说过这些。」
我拿着报告,站在落地窗前很久没动。
心口那块压了三天的湿布,终于被人一点点挪开了。
晚上十二点,我下楼。
前台小姑娘追了出来。
「苏总,门口那个小孩还在等您。」
我脚步一顿。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陆行舟站在路灯底下。
身上还穿着那件我离开那天他穿的卫衣。
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
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阿姨。」
「你终于下班了。」
我皱眉。
「你在这待了多久?」
「一晚上。」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你家人呢?」
「我偷跑出来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像根本不觉得董事长半夜蹲在别人公司楼下有什么丢脸的。
我走到他面前。
「陆行舟。」
「你知道跟着我,白氏和你叔叔会怎么说你吗?」
「我不管他们。」
「那你管什么?」
他望着我。
这次没有撒娇。
也没有躲闪。
「我只管你信不信我。」
一句话。
把我最后那点硬撑着的防线也撞裂了。
我带他回了公寓。
门一关,我把那本对手档案翻出来,放到茶几上。
「既然你来了。」
「那就一起算账。」
他乖乖坐好。
像等老师训话。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三年春,港口并购案。」
「陆行舟本可截断星晚航运线,却在最后两小时撤单。」
我翻到下一页。
「第四年秋,做空战。」
「君和明明能让星晚彻底崩盘,却在收盘前放水。」
再下一页。
「第六年冬,星晚资金链断裂,当晚收到一笔匿名周转款。」
我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有点发抖。
「陆行舟。」
「这些,都是你干的?」
他安静听了很久。
忽然抬头。
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清明。
「最后一条。」
「是我。」
四个字。
轻得像叹息。
却把我十年里所有想不通的窟窿,一下全填满了。
我捂了捂脸。
想笑。
又想哭。
门铃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程斯带着一份文件站在门外,神色冷硬。
「明天君和股东大会。」
「陆正堂会当众宣布陆行舟精神失能。」
「白氏会顺势把联姻案推上去。」
「苏晚,他们还要当场把你钉死成仇人。」
9
第二天的君和股东大会,几乎整个圈子的人都来了。
媒体在外面围了三层。
会场里更是坐得满满当当。
陆正堂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假慈悲挂得很稳。
「诸位。」
「我今天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行舟病情未愈,已不适合继续主持君和事务。」
「为了集团稳定,我提议启动托管,并与白氏达成战略联姻。」
白锦坐在第一排。
神色平静。
程斯在我身侧,语气很低。
「看到了吗?」
「这才是现实。」
我没理他。
只把那本对手档案抱得更紧。
陆正堂继续往下说。
「至于某些居心叵测、趁虚而入的人。」
他目光扫到我脸上。
「我想各位都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会场响起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陆行舟,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踉跄。
不是小孩那种摇摇晃晃的起身。
而是很稳。
很直。
像这些天所有错乱和狼狈,都在这一刻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手接过话筒,目光冷而清。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这才是陆行舟。
那个我太熟悉,也太久没见的陆行舟。
「我神志清明。」
第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陆正堂脸色骤变。
「行舟,你别逞强。」
「我是不是逞强,二叔心里最清楚。」
陆行舟淡淡看了他一眼。
「退化确有其事。」
「但我这几天已经逐步恢复。」
「唯一没恢复,也不想恢复的,是我在一个人面前卸下防备的那颗心。」
白锦轻轻挑眉。
会场更静了。
陆正堂咬着牙发问。
「既然你清醒,就该知道什么叫大局。」
「白氏愿意注资,门当户对。」
「你难道要为了苏晚这个死对头,把君和和陆家都赔进去?」
陆行舟连停顿都没有。
「第一。」
「君和不需要靠联姻续命。」
「白氏那点钱,我一夜就能补上。」
「第二。」
「这十年,我从没把星晚当敌人。」
「每一次收手,都是我的选择。」
「账目我今天全公开,欢迎股东逐笔核验。」
「第三。」
「二叔觊觎的那部分股权,我已经全部申请公示监管。」
「以后谁再想借『失能』两个字夺权,先问问法律。」
「第四。」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
「我愿意签协议。」
「如果有一天我负了苏晚。」
「君和控制权,由她无条件处置。」
整个会场像被雷劈了一下。
连媒体区都没声了。
程斯猛地看向我。
白锦却忽然笑了笑,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陆董心有所属,白氏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强扭的瓜,我不吃。」
她这一退,等于当场抽了陆正堂一巴掌。
陆行舟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只是拿着话筒,朝我一步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苏晚。」
「我斗了你十年。」
「其实是追了你十年。」
「我怕你输。」
「怕你累。」
「更怕有一天,你不再站在我对面。」
「所以我一边跟你争,一边给你留路。」
「现在我不想争了。」
他停在我面前。
眼底那点锋利,全化成了我从没见过的郑重。
「别做我的对手了。」
「做我的人。」
全场死寂之后,哗然声几乎掀翻屋顶。
陆正堂脸色灰败。
程斯更是难看到极点。
我慢慢站起身,把那本对手档案摊在桌上。
一页。
又一页。
我把每一条「罪状」翻给全场看。
「各位不是想知道,他这些年都做过什么吗?」
「那我告诉你们。」
「他放过星晚,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不想赢得太难看。」
「他留退路,不是心软,是偏心。」
「他十年没把我逼到绝路。」
「我今天也不会借他的失能吃掉君和。」
说完,我从包里抽出星晚那份恶意收购决议。
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撕成两半。
「托管动议,我反对。」
「恶意收购,星晚放弃。」
「陆正堂,你想踩着一个病人的弱点上位。」
「抱歉,我不屑陪你玩。」
纸页落地那一刻,场面彻底翻了。
散会后,空荡的会场只剩我们两个人。
陆行舟站在门边,像是忽然从刚才那个杀伐决断的董事长,变回了那个在我面前也会紧张的男人。
他走近,把那块旧怀表重新扣到我手腕上。
「这次。」
「别再还给我了。」
我抬眼看他。
「陆董,你当众把控制权都送了。」
「现在才来问我要不要,晚不晚?」
他耳根一下红了。
「那你给吗?」
我没说话。
只是抬手勾住他的领带,把人往下一拽。
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呼吸全乱。
十年的刀光剑影,像是被我这一吻,统统收了进去。
10
后面的事,比想象中收得快。
会场监控、露台脚印、转账流水,还有那两个想灭口的人被指认后的供词,一条条砸出来。
陆正堂伪造录音、谋害未遂、恶意夺权,董事会当天就把他除了名。
程斯在星晚也待不下去了。
恶意收购决议被我亲手撕掉以后,他那套「利益至上」的逻辑再没人买账。
白锦走得最体面。
临走前还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们这种疯子,确实比较配。」
我看完笑了半天。
风波平息后,君和和星晚没再死斗。
反而签了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合作。
消息放出去那天,整个商圈都在猜我们是不是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我把新闻递给陆行舟看。
「他们说得挺难听。」
他正系袖扣,闻言头都没抬。
「那是他们没见过更见不得人的。」
「比如什么?」
「比如我堂堂董事长,装了好几天小孩,赖着你不走。」
我动作一顿。
「你自己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后来是装的。」
他耳根一红,咳了一声。
「也不是全装。」
「我恢复得比你们以为的早一点。」
「早一点是多早?」
「从发烧那阵开始。」
「不是一直清醒。」
「是时好时坏。」
我眯起眼。
「也就是说,我给你喂饭,拍背,哄睡,陪你发烧那几天,有一部分你是清醒的?」
「嗯。」
「陆行舟。」
「在。」
「你真不要脸。」
他低头笑了。
笑完又靠过来,语气还挺理直气壮。
「做君子的代价是追不到你。」
「那我宁可赖一点。」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夸他诚实。
沈韵把我们叫回老宅吃饭那天,顺便把一段旧事讲了。
「你们别看陆家现在讲门第讲得凶。」
「当年行舟他爸,比谁都疯。」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偏把陆家闹了个底朝天,也要把我娶进门。」
她说到这里,看了眼陆行舟。
「他这股宁可把家掀了,也要护住心上人的犟劲,像他爸。」
我撑着下巴笑。
「原来是家风。」
陆行舟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耳朵有点红。
「你少听我妈胡说。」
「那我问你。」
我故意逗他。
「你要是真没恢复,我是不是得当一辈子保姆?」
他看了我一眼。
忽然很轻地回。
「也挺好。」
「白天你喂我饭。」
「晚上我把命给你。」
我筷子一顿。
沈韵在对面咳了一声。
「注意影响。」
吃完那顿饭,我做了件更疯的事。
我把星晚总部搬到了君和隔壁。
连带着,把我们当年第一次正面对阵时住过的那间公寓也重新盘了下来。
陆行舟发现那天,整个人难得愣住。
「你搬过来干什么?」
「追人。」
「追谁?」
「一个表面冷脸,背地里给我剪十年报纸,还会半夜偷偷装可怜的男人。」
我推着行李箱进门。
「怎么,陆董嫌我住得太近?」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接过箱子。
「近点好。」
「省得你下次又跑。」
在一起以后,陆行舟的反差比我想的还离谱。
白天他在董事会冷着脸拍板,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晚上却记得我随口提过一次的每样爱吃的。
粥要几分烫。
虾要不要蘸醋。
咖啡几点以后不能喝。
他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
有一次我靠在沙发上翻档案,随口问了句。
「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在厨房里停了停。
过了几秒,才端着热牛奶出来。
「第一次在谈判桌上见你。」
「你把三家券商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在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凶。」
「后来呢?」
「后来每次想赢你,都舍不得赢得太狠。」
「再后来,就更不敢碰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清醒。」
他把牛奶放到我手边,垂眼看着我。
「我怕我一伸手,你就跑了。」
「受刺激退化那几天,我什么都乱了。」
「记忆乱,情绪乱,体面也没了。」
「可奇怪的是,我唯独没办法不信你。」
「我本能地想黏着你,想把东西都给你,想让你别累,别输,别走。」
「等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你面前哭过,闹过,撒过娇。」
他说到这,自己都笑了。
「那我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商场上从来只会赢的男人,第一次把最软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在我眼前。
心里那点最后的酸,也彻底化开了。
夜深的时候,我假装睡着。
身侧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我没睁眼。
只听见怀表落在枕边的轻响。
紧跟着,还有一份纸页被放下。
陆行舟声音很低。
低得像在哄人。
「怀表给你。」
「控制权协议也给你。」
「这次,不会再被退回来了吧。」
我闭着眼,唇角还是一点点翘了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