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
桌面上,铺着一张半开大的硫酸纸。
齐薇薇用丁字尺压住纸边,手里的2h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纤细而精准的线条。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太阳穴上。
她在画一台洗衣机。
准确地说,是一台公用洗衣机。
她在图纸的标题栏里用工整的仿宋字写着:齐氏大型波轮式洗衣甩干一体机。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已经转了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上个月,她蹲在齐宅院子里洗被单的时候。
那天是个大晴天,她泡了一大盆被单、床单、枕巾,还有丹丹和茜茜换下来的小衣裳。
如今齐宅一直是齐玲玲洗衣服,但那天她盘点,不在家。
齐薇薇蹲在井台边上,用搓衣板使劲地搓,搓得两只手的手腕又酸又疼,指关节被洗衣粉水泡得发白起皱。
她蹲在那儿,看着满盆的泡沫,忽然就想起了前世。
前世,在1988年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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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妈有洁癖,把他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当然是没洗过衣服的,连手帕都是他妈给他洗,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他口袋里。
他根本想不出老师为什么要发明这种没用的机器。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高畅可没那么多顾虑。
他爹是高应之,家里雇着佣人,他从小就没碰过搓衣板。
“老师,”高畅脱口而出,“这不是资产阶级作风吗?这个发明,恐怕……”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个提倡劳动光荣、艰苦朴素的年代,搞一台专门为了“省力”的机器,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洗衣机,那不是资本家太太们用的玩意儿吗?
劳动人民洗衣服,那是光荣的,你弄个机器来代替,是不是有点偷懒的嫌疑?
吕方方在旁边拼命给他使眼色,高畅装作没看见。
齐薇薇直起腰,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图纸边上。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学生,嘴角带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完全展开,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高畅在想什么。
前世她刚搞发明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质疑。
有人说她是资产阶级小姐做派,有人说她搞的是奇技淫巧,甚至有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她对面,大声说“有些人呐,净想着怎么偷懒”。
她不怪高畅。
这小子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脑子里装的都是正经八百的革命道理,还没尝过生活的苦头。
他没见过他妈或者他姐姐蹲在井台边上洗被单,洗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更没见过那些在工厂里上了一天班的女工,回家还要点着煤油灯洗全家人的衣服,洗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来上班。
“资产阶级作风?”
齐薇薇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高畅,你来说说看,什么叫资产阶级作风?”
高畅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反过来问他。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就是追求享乐、贪图安逸、不劳而获的思想。”
“好。那我问你,”
齐薇薇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
“扁担是劳动工具吧?用它挑水是劳动,光荣吧?”
高畅点点头。
“那如果有人发明了自来水,水管一拧水就来了,这个是追求享乐吗?这是资产阶级作风吗?”
高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缝纫机是不是也偷懒?解放鞋是不是也偷懒?自行车是不是也偷懒?”
齐薇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亮亮的,
“把妇女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让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工作、休息,这怎么能叫资产阶级作风呢?”
吕方方的眼睛亮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高畅摸了摸后脑勺,脸色有些发红。
齐薇薇拿起铅笔,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波轮结构,再次开口,有点语重心长。
此时的她,还浑然不知她的丹丹,早已落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