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仙安县下了场小雨。
陈锋提前到了城东的一家私房菜馆，要了最里面一个包厢，把菜单先点好了。
这家馆子是他一个高中同学开的，位置偏，客人少，胜在清净。
他特意选在这里，就是不想让佟远志还没正式到任就被县里的人堵住打招呼。
三点刚过，佟远志的电话就来了：
“我到了，在哪条巷子里？“
陈锋到门口迎他。
佟远志今天没开车，从高铁站打了个出租车过来，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冲锋衣，头发被细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是来走亲戚的，跟“省政府办公厅副处长“这个身份完全不沾边。
“这地方真偏。“佟远志进门收伞，环顾了一圈小院子，笑着摇头，“仙安县城我也路过好几回，愣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陈锋领着他往里走：
“做纪委工作的，别的不会，找偏僻的地方吃饭是基本功。“
两人进了包厢坐下，服务员上了茶水就退了出去。陈锋给佟远志倒了一杯热茶，开门见山：
“我先给你说说仙安现在的局面。“
佟远志端起茶杯，也不客气：
“你讲，我听着。“
陈锋从县委常委会说起，把李翰林的案子和赵金城在会上提议“停职“的经过简要讲了一遍，又说到李建设还有两个月退休、薛剑义观望的态度、以及县里各个局委办的人马构成。
他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委屈，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人物关系和权力格局摆出来，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牵连、谁可以争取、谁必须防着，一一说清。
佟远志听得很认真，偶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一两笔。
等陈锋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李建设退了之后，纪委书记谁来接？你有什么消息？“
“没有。“
陈锋摇头，“按惯例，县纪委书记要么是市纪委空降，要么从本县的副书记里提。如果是空降，那影响不大；如果要从县里提，薛剑义比我资历老，但他是翁雨和那边的关系，市纪委方胜月书记未必会点头。“
佟远志点头，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很关键。如果市纪委空降一个跟他们关系近的人，咱们在县里的操作空间就被压缩了。这事我得跟周市长通个气，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提前跟方胜月那边协调。“
他说“咱们“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陈锋听到耳朵里，心里安定了几分。
佟远志虽然年轻，但做事很稳，不急着表态，先问最关键的位置怎么坐，说明他对权力的理解比赵金城深得多。
“另外，“陈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推过去，“省纪委转来的那封举报信，关于教育局李永刚的。我跟周市长汇报过，他说等你到任之后再动手。这是复印件，你先看看。“
佟远志接过来，逐条看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放下信纸，问：
“李永刚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金城的同乡，跟了赵金城六年。“
陈锋说，“教育局的工程项目、教师编制调配，他一手抓。据我掌握的情况，他跟仙安城投集团那边也有资金往来，李翰林的账上有一笔三百多万的款子是走教育局名义拨出去的，名义是'校舍修缮专项资金'，但那个时间段仙安县根本没有大型校舍修缮项目。“
佟远志目光一凝：
“李翰林的案子里没有涉及这一条？“
“李翰林咬死没说。“
陈锋语气平静，
“他扛了城投集团层面的罪，教育局那笔钱的去向他没交代。但我当时查账的时候就发现了疑点，因为时间对不上，那时候城投集团的账目上挂着一笔来路不明的大额支出，我让人比对过，日期、金额、转账备注都吻合。只是后来结案了，就没继续往下挖。“
佟远志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锋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也就是说，你手里攥着一根线，只要拽出来，就能把教育局和城投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重新拉上台面。“
“对。“
陈锋点头，
“但时机不对。赵金城还没走，李建设还在位，这时候动教育局，赵金城会全力保李永刚，反而把局面搞复杂了。“
佟远志把信纸叠好放进自己包里，端起茶杯跟陈锋碰了一下：
“那就等，等我周二正式上任，等赵金城的离任审计启动，等李建设退了.......一步一步来。“
陈锋笑了笑：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农业口的项目资金聊到基层乡镇班子的人选，从仙安县的财政状况聊到越州市对各县的考核指标。
佟远志在省政府办公厅期间分管过经济综合协调，对宏观政策很熟，陈锋则对仙安县本地的情况如数家珍。
两人越聊越合拍，陈锋渐渐感觉到，跟佟远志合作跟以前跟任何人合作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提防、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潜台词，就是就事论事地摆问题、想办法。
这种纯粹的搭档感让陈锋心里很踏实。
饭吃到一半，陈锋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县纪委办公室张婷婷发来的微信：
“陈书记，刚收到消息，财政局刘学斌局长的司机今天下午在银行取了一大笔现金，具体数目不清楚，听说是给刘局长送回家的。有人看见那个司机从刘局长家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黑色旅行包，挺沉的。“
陈锋看到这条消息，脸色微微一沉。
他把手机递给佟远志看了一眼，佟远志看完之后把手机推回来，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赵金城还没走，底下的人就开始动作了。“
佟远志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学斌是赵金城一手提拔的财政局长，城投集团的资金往来大部分都经过财政局的手。“
陈锋把手机收起来，
“他这时候取现金，八成是想着在离任审计之前把账面上的窟窿填上。或者，在赵金城走之前，把该分的分了。“
佟远志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锋想了想：
“先不动。刘学斌取现金只是司机取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笔钱跟违规操作有关。但如果他现在开始抹账，反而说明他的账面本来就有问题。”
“等赵金城正式走了，离任审计小组进驻财政局的时候，我会安排人盯着刘学斌的账目变动情况。到时候他一笔一笔往回补，补得越多，破绽越大。“
佟远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但你要注意安全。刘学斌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的人如果只是跟着盯一盯还好，要是打草惊蛇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会反过来咬你。“
陈锋“嗯“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佟远志看了看表站起来说：
“高铁票买的是六点半的，得走了。周二的就职会你到场吧？“
“我去。“
陈锋说，“市里来人的话，我该参会还是参会。“
佟远志穿上冲锋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锋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说咱俩这第一次见面，正经饭没吃几口，全在聊案子了。下回我再下来，你请我吃顿好的。“
陈锋也笑了：
“行，等把那些破事理清了，我请你吃全仙安最贵的。“
佟远志摆摆手出了门，打了辆出租去高铁站。
他掏出手机给张婷婷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不要声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然后他站在雨中，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赵金城还没走，刘学斌就开始露马脚了。
教育局那边还压着一封信，财政局这边又冒出来现金的事。
这潭水越搅越浑，但也越搅越能看清底下藏着什么。
他转身回了包厢，把剩下半壶茶喝完，才慢悠悠地结账走人。
雨已经小了很多，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街口一家彩票店时，店里的收音机正放着老歌，断断续续飘出来一句“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陈锋听了一耳朵，脚步没停，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