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了佟远志。
佟远志刚从县政府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县政府办的副主任，边走边交代着什么。
两人迎面遇上，佟远志先开了口：
“陈书记，审计组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得怎么样了？正好我要去胡书记那边谈点事，你跟我一起走几步？“
陈锋快步跟上去，落后佟远志半步的距离：
“佟县长，审计组上午出了个情况，正想跟您汇报。”
“凭证室里找到了一笔三百万的教育资金拨付凭证，收款方是仙安三中的工程账户，但付款路径写得很清楚，城投集团融资平台代付中转。审批单上有赵金城同志的签字和县政府公章，经办人签字是刘学斌。“
佟远志的步子没停，但脚步明显慢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凭证原件在审计组手上？“
“在。顾处长锁进了密码箱，没有声张。“
佟远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往县委办公楼的方向走。
到了楼道口，他让县政府办的副主任先去忙，转身带着陈锋进了楼下一间空着的小会议室，关上门。
“坐。“佟远志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文件放在桌面上，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几分，“你刚才说的这条线，我有几个问题要先弄清楚。“
陈锋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等着他问。
佟远志伸出第一根手指：
“赵金城签字审批的这个项目，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凭证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
“那个时候李翰林的案子发了吗？“
陈锋想了想：“十一月二十号，李翰林是今年一月初被留置的，这个时间节点李翰林还没有被查。城投集团的融资平台还在正常运转。“
佟远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出第二根手指：
“赵金城是萧天野的人，对吧？“
“对。“
“萧天野当初让你深挖李翰林的案子，目标是要牵扯到翁雨和。如果赵金城自己跟城投集团有资金来往，萧天野会不知道？他明知道赵金城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敢让纪委深挖城投集团？“
这句话问得很直，直戳这件事最核心的矛盾之处。
陈锋沉默了几秒，脑子飞速转着，把萧天野的性格、行事逻辑和当时整个案子的背景重新捋了一遍。
“佟县长，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陈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第一种，萧天野对赵金城经手的这些资金往来并不知情。赵金城是他的下属不假，但下属做事不一定每一件都要跟上司汇报。”
“萧天野到越州的时间不长，对县这一级的具体项目操作细节未必掌握得那么细。他信任赵金城，但赵金城有没有瞒着他做事，他心里没有底。“
佟远志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种可能，“陈锋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萧天野知道赵金城有一些财务上的问题，但他认为赵金城是他的人，只要不捅破天，就不会真查到他头上。”
“他的目标始终是翁雨和，赵金城在他眼里是自己人，查案的刀锋只要偏到翁雨和那边去，自己人这边就不会被伤到。”
“但他没想到赵金城会被调走，更没想到省审计厅会这么快进驻财政局。赵金城一走，签字留在原地的那些凭证就没有人可以挡了。“
佟远志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锋，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萧天野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你觉得哪种可能更接近真相？“
陈锋认真地想了几秒，答得很干脆：
“更接近第二种。萧天野是一个喜欢把一切纳入自己掌控的人，他下棋的时候喜欢算别人的棋，但有时候会低估自己棋子身上的隐患。”
“他让纪委深挖李翰林的案子，以为刀锋所指只是翁雨和，却没想过审计一旦介入，赵金城那条线上的问题也会跟着浮出来。”
“他当初理直气壮地批评我政治觉悟差，有一半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另一半是因为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后院也在着火。“
佟远志轻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在腋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转过身来说：
“那现在的情况就很微妙了。审计组找到了赵金城签字的凭证，城投集团的案子之前已经结了，但新的线索表明城投集团的资金违规操作范围比李翰林交代的要广。”
“赵金城牵涉其中，他又是萧天野的人。萧天野当初要查城投集团，现在反倒查到了自己人头上。“
他走回桌前，低头看着陈锋：
“你说，萧天野现在是什么心情？“
陈锋想了一下萧天野的性格，那个在办公室里跟他发火、说“不管李翰林背后是谁、哪怕是我萧天野你也要查下去“的人，如果真的发现自己一手提拔的赵金城也卷进了城投集团的案子，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他会先保人。“陈锋说，“赵金城是他的人，他不可能让赵金城就这么栽了。但他又不能公开去阻止审计，因为之前他在城投集团案子上喊得太响，全越州都知道他要彻查。他现在反而被自己架起来了。“
佟远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是说，萧天野现在骑虎难下。他当初那些大义凛然的话，现在都变成回旋镖砸在他自己头上了。“
陈锋没有接话。
佟远志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门口走：
“审计组的进展继续盯着，凭证原件的事暂时不要往上报。等审计报告成形了，再把完整的材料转到纪委立案。走正规程序，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知道了，佟县长。“
佟远志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锋一眼，语气比刚才松了些许：
“私下里不用这么叫。没人的时候还是叫远志好了。“
陈锋笑了笑：
“好。“
佟远志推门出去了。
陈锋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分析的那些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萧天野如今的心情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那是一种被自己点燃的火反噬了的懊恼。
当初站在道义制高点上批他陈锋“不敢担当“，如今火燎到了自家屋檐下，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棋局走到这一步，谁输谁赢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张三百万的凭证还在审计组的密码箱里，而仙安县财政系统的盖子，就要被整个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