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下狱是三日后落定的。
我去见他们,只带了一盏灯。
我爹和我娘跪在泥地上,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国公府的体面。
沈玉书缩在角落,见我进来,下意识往墙根退了半步。
是我娘先开口的。
“长宁,”她的声音里有哭腔,有颤抖,有二十多年前接我出生时的那种劲儿,她真的委屈了。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真的要你死……都是逼不得已,你明白吗,娘都是为了国公府……”
“我明白。”我把灯放在地上,在她面前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
“娘从来都是为了国公府,所以女儿挡毒三年是应该的,女儿替沈玉书放血是应该的,女儿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也是应该的,女儿死了,名字还能借给一个哑女,填进藩王的坑里,这也是应该的。”
我娘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动了动,要说什么。
我站起身,没有等她说完。
“我今日来,不是听你们解释的。”我转过身。
“案卷已递,三司会审,我一字都没有替国公府求情,你们的案子,按律走就行。”
“长宁!”我爹忽然抬高了声音,“你是我谢家的骨血,你这样做,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吗!”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我说,“大概更想知道,你们谋逆这件事,对不对得起他们。”
门从外面关上了。
我站在廊下,夜风把凤冠上的流苏吹起来,扫过耳边,透着凉意。
该了的账,一笔一笔,算清了。
只是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是谁。
“走了?”顾折枝走到我身边,视线朝狱门方向扫了一眼,没有问什么。
“走了。”我把手里的灯递给旁边的侍从,“殿下,臣此番任务已了,有一件事要向殿下讨个说法。”
“什么事?”
“当初你说,帮我了结此事,我便可以走。”
我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双手托着,递到他面前,“臣交令,请殿下兑现承诺。”
顾折枝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没有接。
“孤说过这话吗?”他抬起眼,眼神平静,带着某种叫我背后发凉的压迫感,“孤怎么不记得了。”
“殿下——”
“东宫今晚落了锁,”他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往里走,“你进来。”
“顾折枝!”
他停了一步,回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双眼睛里是满满的笃定,带着病态,带着疯,带着某种他从来没有明说过的固执。
“孤替你诛了国公府,报了仇,还给了你名字,”他声音放低,在空旷的宫道里传得很清。
“谢长宁,你那些骂孤的话,这辈子只许说给孤一个人听,死也不许说给别人。”
我看着他,心里腾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气,要骂他,又觉得骂不出口,要走,腿却没有动。
【……你这个疯批。】
顾折枝缓缓转回身,推开了东宫的门,声音飘在夜风里,轻,却稳,
“进来吧。”
我站在门外,夜风卷起嫁衣下摆,红得耀眼,分外的鲜红。
我看着那道敞开的门,看着门内那个似疯似魔,却唯独将偏爱留给我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我认命般,又或是毫不退让地抬起脚,踏进了那片独属于我的囚笼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