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岚城的空气是湿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我背着书包到达出站口,站在陌生的航站楼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比镇里的天透亮,蓝得发亮。
“你住哪里?”
周念安拖着行李箱过来,我们飞机上做过自我介绍了。
“还没定。”
他愣了一下,“这是打算临时找?”
“嗯。”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我订了一家民宿,在岚湾那边,老板娘说还有间空房。”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打车去民宿的路上,海突然出现在拐弯的右侧。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美的让我呼吸一滞。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第一次来岚城?”
“嗯。”
“那你有福了,这几天天气好,海好看得很。”
民宿叫半山听海,建在缓坡上。
推开栅栏门,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围了上来。
“都到了。”
“嗯,周姐这是我路上遇到的朋友。”
周姐笑了,贴心的为我安排了最好的一间房。
“最后一间房在二楼,带小阳台,能看到海。”
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海平线上有几艘渔船的白点,近处是层层叠叠的蓝。
阳光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
从记事起就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镇里,东南西北四条街,我用脚丈量了无数遍。
我以为世界就只有那么大。
可是现在海就在我面前。
原来,世界这么大啊。
屏幕亮起,妈妈又发来了语音。
“冰箱里的剩菜记得打扫了。弟弟的鞋记得把鞋带拆了挨个洗洗,还有”
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数不清的任务随之发放,好像除了这些,我和她再没其他能聊的。
我苦笑了下。
晚上吃完饭后,周姐搬了一箱啤酒到院子里,在鸡蛋花树下摆了几把折叠椅。
脏辫女孩抱着吉他弹了一段民谣,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海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我坐在椅子上,脚边放着一瓶没开的啤酒,仰头看天。
天上的星星比老家多得多,可真美呀。
“你一个人来的?”
周姐坐到我旁边。
“嗯。”
“看你不像出来玩的,像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我却听懂了。
“嗯。”
周姐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说:
“想待多久待多久。这间房我不挂网上了,你住着。”
“我钱不多”
“人先住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如此毫不遮掩的善意,我的眼眶又热了。
在民宿的第十天,我再次去了海边,这次,我走的更远。
我沿着潮线走,海边的浪花一遍遍冲上来又退回去。
远处有小孩在堆沙堡,笑声融在海风里。
我见识到了课文中的海平线,如同天空与海洋交汇的一道缝隙。
此时的蓝远比飞机上看到的更加具体。
阳光落在波纹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明灭不定。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难得的,发了个朋友圈。
然后蹲下来,学着短视频,在湿沙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海浪涌上来,把名字抹平了。
我又写了一遍,浪又抹平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真好,旧的谢舟被海浪抹掉了,新的谢舟,从此刻开始。
傍晚回到民宿,就看见脏辫女孩在弹吉他,周念安在教背包客打牌。
周姐端着一盘烤串过来,
“想不想留下来?”
“民宿缺人手,包吃包住,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够用了,你要试试看吗?”
海风从山坡下吹上来,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我想起那辆载着一家人远去的车尾气,想到那只碗四年的豁口。
家里人总是说下次下次,懂事些吧。
离家这么久,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想要找我。
“好。”
周姐笑了,举起杯子笑得畅快:
“欢迎加入半山听海。”
脏辫女孩换了一首生日歌,大家莫名其妙地跟着唱起来,刚开始我还不知道谁过生日,只是跟着附和。
可当周姐让我吹蛋糕我才知道,原来,今天是我生日。
过去十八年,我从未过过一次。
我早就忘了。
可周姐仅仅是看了我的身份证,就记住了,还给我准备了一场生日会。
我坐在烛光里,眼眶一阵酸涩,这次,眼泪是甜的。
这是我在岚城的第二十五天。
而那个有四口人的家,已经在两千公里之外了。
手机久违的传来震动,我点开是妹妹的消息:
“姐,你跑哪里去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她:“岚城。”
妹妹立刻追问,“姐,你一个人去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你哪来的钱,不会是偷的吧?妈妈可说了,她的钱但凡少一分,她要打断你的腿呢。”
我看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然后手机屏幕亮起来,果然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不用想,都没什么好话。
我没接。
震动停了。
两秒后又开始震。
又停了,又震。
第六次的时候,我按了关机键。
现在我的心情很好,不想因为她们坏了心情。
直到凌晨,我才重新打开手机。
入眼望去,全是妈妈的消息。
我盯着那几条辱骂,看了很久,只觉眼眶酸胀。
“谢舟,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有本事你就永远都别回来。”
我关掉手机,心如止水的看着眼前的大海。
好美,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