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课题正式批下来,已经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我的名字写在项目书第一页,课题组核心成员,排第二。
老赵拿着文件找我,表情比我还高兴。
「小程,你是我们站建站以来,最快拿到省级课题参与资格的人。」
「谢谢站长。」
「谢什么,你自己挣来的。」
那天下午,妈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慢了半拍。
「晓禾啊。」
「嗯。」
「你张姨跟我说,她侄子在省农科院上班,说那边有个课题,好像有你的名字。」
我没说话。
「是真的吗?」
「是。」
她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是不是挺厉害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觉得陌生。
二十二年里,她从来没用厉害这个词形容过我。
弟弟考了六十分她说不错有进步。
妹妹画了张画她说我女儿真有天赋。
而我高考全校第三,她只说了句:行了,别骄傲。
「也不算厉害,就是正常工作。」
「哦……」
又沉默了。
我以为她会挂了。
但她突然说:「晓禾,过年回来吗?」
「不一定,田里走不开。」
「你弟说想你了。」
沉默了两秒,她突然说:「妈也想你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说漏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试验田中间。
「妈,我知道了。」
「那你有空就回来一趟吧。」
「嗯,看情况吧。」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看田里的苗子。
抽穗了,穗子沉甸甸的,压得茎秆微弯下来。
去年种下的种子,今年结了果。
我站起来,把裤脚上沾的泥拍了拍。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妹妹发来的照片。
家里的餐桌,五把椅子。
其中一把是新买的,颜色跟其他四把不太一样。
她配文:「姐,你的位置一直留着。」
我看了几秒。
那把椅子空着,旁边摆了副没动过的碗筷。
从前我在的时候,坐的是阳台的折叠沙发,客厅的地铺,厨房的小板凳。
从来没有一把正经的椅子是属于我的。
现在它来了。
晚了一年多,但来了。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没有回复。
晚上吃饭,我坐在食堂第七个位置,和往常一样。
李姐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小王坐对面,跟我讨论明天的取样方案。
老赵端着大茶缸子进来,扫了一眼长桌。
「人齐了?开饭。」
十二个人,十二副碗筷,十二把椅子。
每个位置前面都贴着名字,边角有的翘了,有的新换了胶带。
吃完饭回宿舍,我站在窗前。
203房间的门牌已经换过一次了。
第一张被风吹坏了,老赵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去。
字迹还是一样工整。
我把窗户开了条缝,让冷风透进来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赵在工作群里发的。
「程晓禾同志,明天省里的人来对接课题,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我回了个好。
然后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已经写了大半了,记的全是田里的数据。
它们从种子变成苗,从苗变成穗,从穗里结出饱满的籽粒。
我的手种下去的,我的汗浇出来的。
它们不会忘记。
我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被子还是那条,暖气还是咕噜咕噜地响。
一年前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家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房间,没有椅子,没有碗筷,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但其实,我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带走了我自己。
我有自己的田,自己的课题,自己的宿舍。
「明天见,小麦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