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搬进小院后的第一个春天。

院子里的红枫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等入秋就该红了。

日子过得平静又舒展。

我开始打理母亲留给我的一间胭脂铺子。

自己调了几款方子,生意竟慢慢好起来了。

这天下午,秋禾从外面回来,表情有些古怪。

"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顾承谨要去岭南了。外放的折子批了,后天就走。"

我手里整理花枝的动作没停。

"知道了。"

"他让管家来问,能不能见您一面。走之前。"

我想了一会儿。

"让他来吧。就在院门口说几句。"

秋禾有些惊讶,但没多问。

第二天傍晚,顾承谨来了。

他比几个月前更瘦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站在我院门口,看到门头上的红灯笼和院里刚冒新芽的红枫,怔了很久。

然后看见了我。

我穿了一件浅朱色的褙子,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喉结动了一下。

"栖栖。"

"顾公子有话就说吧。"

他站在门外,没有迈步进来。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来是跟你说一声。我走了之后,应当不会再回京城了。"

"岭南路远,也好。"

他苦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走远了,你就彻底清静了?"

"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你没有。你大概根本懒得想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门槛。

"栖栖,那些账目你看了吗?"

"看了。"

"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他。

院子里的风把红枫新芽吹得轻轻晃。

"信。"

他猛地抬头。

"但是没有用。"

他眼里的光又灭了。

"我知道。"

"顾承谨,你确实是在乎我的。但你的在乎里没有尊重。"

"你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关在一个没有颜色的笼子里。”

“你一边对我心存愧疚,一边把所有好东西送给别人。"

"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最差的留给我,然后要求我感恩。"

"这种爱,我不要了。"

他闭上眼睛。

"那我走了。"

他退后一步,对我弯了弯腰。

"对不起。"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消瘦萧索,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秋禾从里面跑出来。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转身走回院子里。

没有难过。

没有解恨。

只觉得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搬走了。

后来我陆陆续续听到过一些消息。

顾承谨去了岭南,苦寒之地,一待就是很多年。

听说兢兢业业,但政绩平平,再没有升迁过,也没有再娶。

下人说他书房案头常年摆着一枝干枯的红枫叶,压在一本旧账册下面。

沈妧回边关之后嫁了一个武将。

不到两年就散了。

听说是她嫌人家不够风雅、不够体面,给不了她想要的独占和供奉。

又嫁了一回,还是散了。

最后在边城开了个马场,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没一个留得住。

她的红衣依旧鲜艳。

可再没有人为她买断满城锦缎了。

而我的日子,是红枫,是桃花酿。

是铺子里的脂粉香气,是家人的笑脸和自己挣来的安宁。

入秋的时候,院子里的红枫终于红了。

叶子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透出琥珀一样的光。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看书。

秋禾端了一碟枣泥酥出来。

"小姐,今年的枫叶可真好看。"

我咬了一口枣泥酥,甜的,软的,是我从小就爱的味道。

"是好看。"

风把一片红叶吹到我书页上。

我没有拂掉它。

让它留在那里。

这满目的红,从此只为自己而赏。

不需要谁的允许,不需要谁的陪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