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我乘马车去淮南巡视码头。
顾长青在车外低声说。
「裴元白在三号泊位扛包,来了半个月,规矩学得慢,但他力气大。」
我隔着帘缝看了一眼。
图腾旗下,穿粗布短褐的男人正弯腰扛麻袋。
背影佝偻,脚步踉跄。
他蹲下去的时候左手始终微微攥着。
像握着什么东西。
「大小姐,前面是淮南分号要不要停。」
「停。」
马车停在码头边上。
我掀帘下车,踩着青石板走过去。
他刚扛完一袋,蹲在地上喘气。
他蹲下去的时候,左膝先着地,右腿撑了一下才弯下去。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慢慢松开左手。
掌心里那枚铜钱磨得发亮。
「攥了多久了。」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攥着的左手。
他没说话。
「从牢里出来那天捡的,你掉在青砖缝里的,半个月,我日日夜夜攥着,现在,还给你。」
他把铜钱放在码头台阶上。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
右腿绷直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
转身往粮堆那边走。
走了三步。
旁边一个扛包的汉子朝他脚下啐了一口。
他没停。
但他在第四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把麻袋扛上肩。
右肩的粗布短褐下面透出一点深色。
不是汗。
是血。我低头看着台阶上那枚铜钱。
被他的汗浸了半个月。
铜钱边缘的铜锈被汗浸透了,磨掉了。
钱面上一圈一圈的纹路被指腹搓得模糊了。
但磨亮了。
我蹲下捡起来,铜钱贴着掌心的那一刻,是温的。
他的体温。
我攥紧它,站起来。
「走吧。」
马车重新颠簸起来。
那枚铜钱在我掌心里,和他攥过的时候一样紧。
袖口里三十二文铜钱碰在一起。
现在多了一枚。
三十三文。
江风灌进来吹散了发髻上的残珠。
未着官服未披甲胄。
只着一身青衫。
我推开淮南分号大门,把盟主印搁在案台上。
掌心的茧子刮过桌面。
那枚铜钱贴着掌心。
温的。
顾长青从后堂走出来。
「户部换了人,新尚书第一道手令,恢复商盟漕运专营权,期限从三年改成十年,是和批文一起送到的。」
信封素白,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封口压着一枚暗纹。
四爪蟠龙。
不是天子的五爪。
是亲王。
我抽出内页。
一行字,笔锋凌厉。
「沈盟主好手段,来日方长。」
满朝都在猜萧正卿背后的人是谁。
现在,有人自己把答案递到了我手上。
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信纸翻过去,字朝下。
「你查过这个人吗。」我问顾长青。
「查过。」
「查到了什么。」
「他叫萧正卿『萧大人』的时候,萧正卿还没入阁,查不到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他只留手令,四爪蟠龙,笔锋凌厉,上一次他的手令出现,是乾元九年,漕运总督换人,再上一次,乾元五年,盐铁专营改制。」
「每七年一次。」
「每七年一次。」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三十二枚铜钱还在。
那枚新的也在。
是温的。
我站在门内没有动。
门外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我鞋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右脚踩的是一双新鞋。
左脚的那只绣鞋,还留在婚宴那天的青石板上。
我闭了一下眼。
三秒。
然后睁开。
顾长青从后堂走出来。
我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
和铜钱放在一起。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图腾旗还在。
一艘船四面帆,桅顶有星。
风灌进来,旗角扫了一下窗框。
「让浪来。」
「船还在。」
「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