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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他们，是大二下学期。

那天我在中环的一家咖啡厅见客户，谈完出来，站在路边等红绿灯。

港城春天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低头翻手机，余光里扫到街对面走过去几个人影。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妈妈、爸爸、宋知欢。

他们也看见了我。

妈妈先停下来的。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和红绿灯，直直地盯着我。

我脸上的疤淡了，可轮廓没有变，她认出来了。

妈妈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小陌"

宋知欢站在旁边，咬着嘴唇，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眼神复杂。

爸爸倒是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你变了不少，差点没认出来。"

"嗯。"我说，"做了个小手术。"

妈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碰我的脸："你的疤好了，真好。"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我们找了你好久。"她的声音哑了，"也一直在找你。我们知道错了，那些事都是妈妈不好。你回家吧。"

"回哪个家？"我问她，"储物间吗？"

她脸色一白。

"小陌，你听妈妈解释。“

我忽然笑了，眉眼自在坦荡：

"你说我不像你，说我丑，说我孤僻，说我不讨人喜欢。“

“你拿走我的工资，改了我的志愿，把我关在储物间里十五年。你每一次张口，我都听了。"

"可我听了这么多次，听出什么来了？只听到一件事，你不爱我。"

妈妈的眼泪淌下来，声音颤抖：

"不是的，妈妈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你太懂事了，你让我觉得自己不配当妈。“

“小陌，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

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见她为我掉眼泪。

可那十五年的眼泪，我早就一个人流完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奖学金，有项目，有工作，有朋友。“

“没有人再告诉我我丑，没有人再拿我和谁比较，也没有人再告诉我我该懂事了。"

"我现在学会了一件事。"

"没有爱和有爱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我明白不被爱是什么感觉，所以我才更加清楚地知道什么是爱。"

"你不爱我这件事，我花了很久才接受。但接受了之后，我就不难过了。"

"所以你的道歉，我不需要了。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妈妈站在原地，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

宋知欢扶了她一把，怯怯地开口："姐姐"

"你也别叫我了。"我看她一眼，"你演了那么多年，不累吗？"

宋知欢的脸白了。

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还有爸爸叫我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港城的风很大，吹过来的时候把那些声音都冲散了。

我往前走，走进地铁站，车厢的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

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头发长了些。

城南小陌又逢春。

春天来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是春天。

很多年后，我得知了宋家的结局

爸爸所在的公司被人举报有财务问题，查下来发现他经手的几个项目都有违规操作。

公司把他辞退了，还牵扯了官司。

妈妈被查了税务问题，补缴了一大笔罚款之后资金链断了，店关了。

最惨的是宋知欢。

她在大专读到大二，忽然断了经济来源，学费交不上，信用卡也透支了。

她习惯了从前那种伸手就有的生活，根本不会自己赚钱。

一开始还能靠朋友接济，后来朋友们也烦了，慢慢疏远了她。

她欠了一屁股债，被银行催了好几次，听说最近在四处借钱还贷。

表弟倒是跑得快，宋家一出事，他就再没出现过。

这些消息是阿诗告诉我的。

她在网上刷到的本地论坛帖子，有人扒出了宋家的事，标题写得很讽刺：

【宋家当年把高考状元赶出家门，如今家财散尽求告无门】。

我看完那篇帖子，把手机锁了屏，继续改手头的方案。

窗外的港城正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办公室里的空调很安静，桌上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我活下来了。

故事里的女反派活了下来。

反派从来不是注定被讨厌的人。只是她在一个错误的故事里，被安排了一个错误的角色。

可只要她走出去，走到一个没有主角光环的地方，她就会发现。

她一直是自己故事里唯一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