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朝司珩看了一眼。
司珩轻啧一声,从司机钱包里抽了两张红票子,弯腰塞到流浪汉怀里。
不小心碰到了那块红绸布。
流浪汉忽然警觉地翻身,把红绸布死死抱进怀里,然后恶狠狠地瞪过来。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却在这时候炸开一股不要命的凶光,像一只护崽的野狗。
司珩下意识挡在了我和司婷婷面前。
流浪汉的视线越过司珩,落在我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然后开始发抖,从头到脚,连裹在身上的军大衣都在簌簌地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
“啊啊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好像是瘸的,一条腿拖在身后使不上力,整个人从墙根滑下来,连滚带爬地朝我这边扑。
“悦悦悦悦悦”
他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两个字,口齿不清,像牙牙学语的孩子,又像某种受了伤的动物在呜咽。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自己浑然不觉。
司珩皱着眉,一手拉住我,一手拉住司婷婷:“这边是新开发的,治安可能不太好,我们快走。”
我被司珩拽了个踉跄,走出去好一段距离,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流浪汉还趴在那里,呆愣愣地望着我的方向。
他似乎一直在看我。
见我回头,他又开始“啊啊啊”地叫起来,然后手在怀里胡乱地掏,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红纱布,抖着手盖在自己头上,又揭开,再盖上去,再揭开。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
像一个傻子,笨拙地、固执地,想唤醒什么。
我心忽的一跳。
转头问司婷婷:“霍渊这些年怎么样?”
不等司婷婷开口,司珩先皱起眉头:“你还没忘了他?”
司婷婷瞪了司珩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出国后不久,霍渊出面澄清了那场婚礼,承认自己出轨,给你洗清了小三的污名。霍氏集团受到很大影响,股价跌停,他被各大股东罢免,又被霍家刚崛起的旁支赶出了霍家。之后就没什么消息了。”
我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流浪汉走去。
“喂,秦悦!”司珩连忙追上我。
我走到流浪汉面前,一言不发。
流浪汉瞬间红了眼眶。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把红纱往我头上盖。
“悦悦盖盖”
“新郎我新郎揭揭”
他的口水又流下来了,他自己好像毫无察觉,只是仰着脸看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依旧没说话。
“悦悦不不走不离婚”
他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垢淌成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我错错我错了”
他忽然开始打自己。
左手一耳光,右手一耳光,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胡同里回荡。
“打打死打死我悦悦不不走”
他的嘴角被自己打出血来,牙齿磕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
“孩子孩子我的错孩子”
巴掌拍在脸上的声音越来越响,他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打死在这里。
“够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
他却像被电击了一样,双手僵在半空中,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抬着脸看我,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嘴唇肿得变了形,血从嘴角一滴一滴地落在怀里的红纱上。
“悦悦”
“霍渊。”
我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扔了那块红纱吧。”
“我要走了。”
他像是没听懂,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忽然开始发抖,从头到脚,全身都在剧烈地筛糠。
他嘴巴张着,想喊我的名字,可发出的只有破碎的气音。
他拼命往前爬,试图离得我更近一些,但被司珩挡住了。
那条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不不走悦悦不不走”
“求求你”
他趴在地上,五指死死抠着青砖缝,指甲劈开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朝我的方向伸着手,像一只被碾碎了壳的蜗牛,拖着残破的身躯往前蹭。
我没有再和他说话。
我转过身。
尽管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含混的、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活生生撕扯出来的哀嚎。
我依旧没有回头。
一只手帕递到我面前。
是司珩。
司婷婷也担忧的看着我。
我抬手摸了摸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姐姐。”
司珩突然喊。
司婷婷没吱声。
我偏头看司珩。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霍渊?”
我点点头。
气氛一时凝住。
司珩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心疼他了?”
我笑笑,摇摇头。
“没有,只是看到他,想起来一个故人。”
一个很多年前,站在大排档里,头顶红纱,笑得明媚灿烂的傻姑娘。
再见了,傻姑娘。
下辈子,别再遇见霍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