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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死死贴在门板上,指尖抠着冰凉的门把手,喉咙里的喊声已经冲到了嘴边。
“林柚!快醒醒——”
话还没喊出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冷意,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僵硬着脖子转头。
林柚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穿着平时那件鹅黄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怀里紧紧抱着糯糯。
脸白得像刷了几层浆糊的纸人,连一点血色都看不到。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半点平时的灵动,嘴角往上扯着,笑出一个和糯糯嘴角一模一样的小梨涡。
那弧度怪得很,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却半分笑意都没到眼睛里。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声音都在抖:“柚柚,你怎么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没应声。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笑,脚步轻飘飘地往我这边挪。
我盯着她的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后跟居然是悬空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提着似的,走路的时候连一点重量感都没有。
“柚柚,你别吓我,陈屹是死,他是鬼,我们赶紧跑!”
我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冻得我猛地缩手。
她的皮肤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硬邦邦的,像摸在一块冻硬的木头上面。
我下意识去摸她的手腕。
脉搏的位置空空的,半分跳动都没有。
我吓得魂都飞了,刚要转身往阳台跑。
林柚突然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扣得我骨头都快碎了,我挣了好几下都挣不开。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开口的声音居然是细细的小孩嗓音:
“小姨要去哪呀?”
“爸爸来接我们去新家了呀。”
“糯糯还等着小姨给我续命呢。”
我浑身僵住,盯着她怀里抱着的糯糯。
它黑溜溜的玻璃眼珠不知什么时候转了方向,正对着我,嘴角的小梨涡和林柚的笑容,分毫不差。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林柚攥着我的手腕,我只能看着一直惨白的手打开了房门。
陈屹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大包,嘴角挂着和她们一模一样的笑,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随手带上门,反锁的声音“咔哒”一声,像锁在了我的心上。
“白柠,别朋跑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我刚好能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从喉结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本来想等明天你们乖乖跟我回安玲苑的,谁知道你居然这么不听话,非要查东查西。”
他笑着,从黑色的包里掏出一卷红绳: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和林柚的契都已经结了,今天带你回去,刚好赶上糯糯的生辰,用你纯阳的血给她开魂,她就能彻底活过来了。”
我盯着他,浑身抖得像筛子,拼尽全力吼出声:
“那个棉花娃娃的抽奖是你搞的鬼?托梦还有偶遇都是你设计好的是不是?!”
“不然呢?”
陈屹笑出了声,声音冷得像冰:
“我女儿糯糯死的时候才五岁,我老婆为了生她难产而亡,我也没活多久就跟着她们去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林柚这个纯阴八字的给我老婆还魂,你这个纯阳八字的给我女儿还魂,刚好凑齐阴阳,我们一家就能相见了。”
“不然你真以为有什么天定良缘?”
我转头看向林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柚柚你醒醒!你别被他骗了!他是鬼!他要杀我们!”
林柚只是看着我笑,脸上的表情根本不像正常人,僵硬的和纸糊上去的一样。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块暗红色的布,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糯糯”两个字,布面上泛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种香味和我之前闻过的糯糯身上的桃子香混在一起,奇怪得让人反胃。
我拼尽全力去挣林柚的手,可刚一使劲,头上的红头绳就猛地收紧,勒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腿一软就往地上摔。
陈屹两步走过来,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他的手凉得像冰,按得我肩膀的骨头都快碎了,我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绳越来越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顺着头皮往我身体里钻,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林柚和陈屹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和他们怀里糯糯的脸慢慢重合,三张脸笑得一模一样,都露着那个诡异的小梨涡。
“柠柠乖哦。”
林柚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小孩腔,她蹲下身,手里的红布慢慢凑到我面前。
“糯糯会很感谢你的。”
“以后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那块红布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香灰味,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拼命挣扎,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最后一秒。
我看见林柚抱着糯糯站在我身边,陈屹的手搭在林柚的肩膀上,三个人的脸都对着我,笑得一模一样。
桌上的香还燃着,袅袅的白烟往上飘,缠在我们三个人的影子上,慢慢拧成了一团。
5
我是被冻醒的。
我头疼得像要裂开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头上的红头绳还是勒得紧紧的,一动就扯得头皮发疼。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灰蒙蒙的车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灰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怪得让人反胃。
我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脚都被粗粗的红绳绑住了,手腕脚踝都火辣辣的疼,费力地抬起头,往窗外看。
熟悉的黑沉沉拱形石门就在不远处,门头上的“安玲苑”四个鎏金大字在暗夜里泛着冷光,和我之前在论坛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真的被带到安玲苑来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车头对着小区大门的方向,陈屹和林柚就站在车头前的空地上。
地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个临时搭的案台,三根香插在苹果里燃着,袅袅的白烟往上飘。
糯糯就摆在案台的正中间,黑溜溜的眼珠正对着我所在的车的方向。
林柚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惨白的粉底,嘴唇红得像渗了血,正低着头往案台上摆水果,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陈屹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叠黄纸往火盆里扔,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两个人都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没往车里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我吓得心脏一紧,赶紧低下头,用后背挡住车窗外的视线,咬着牙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正是之前给我发私信的那个号。
我赶紧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压着声音开口:“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一开口我瞬间就红了眼——是阿栀,我在老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我脑子当场懵了,压着嗓子抖着问: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懂这些东西?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会这些啊?”
“对不起柠柠,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阿栀急得话都快说不清楚:
“我家世代都是道士,爷爷说干这行容易被外人当成异类,从小就叮嘱我不许往外说,连你我都没敢告诉。”
“去年你带林柚回我家玩,我爷爷一眼就看出林柚八字纯阴,容易招阴煞,特意给你悄悄放了一个平安符。”
“我那天探到平安符碎了,还查到你命里出了血光劫难,这才开小号去和你说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栀又急着开口,把林柚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林柚现在是被半控魂了,不是完全没有意识。棉花娃娃里面附的魂魄缠上她了,每天晚上趁她睡着就吸她的阳气。”
“所以她那段时间才会接连倒霉,那些都是阳火变弱的征兆。她现在有意识,只是根本动不了。”
“她的三魂七魄被挤得只剩一魂一魄锁在身体深处,剩下的地方全被糯糯的魂占了,所以她才会说小孩的话、做奇怪的事。”
阿栀又和我说了陈屹的来历。
我才知道,原来陈屹是民国时候本地的富商。
当年他的妻子难产,只留下体弱多病的孩子糯糯,糯糯五岁时不治身亡,死后他受不了打击自杀了。
但他执念太深,死了之后魂魄一直散不了,就在这一片飘了几十年。
十年前建安灵苑的时候,施工队挖地基刚好挖到了他的棺椁。
他就趁机动了手脚,把原本风水先生布来镇压亡魂的八卦阵,改成了吸活人气血的养煞局。
这十年里吸着住客的阳气,法力越来越强,就等着找纯阴、纯阳两个八字的活人,完成还魂仪式。
“我已经在小区围墙外面了!”阿栀的声音带着风,明显是在赶路。
“这阵法外面有他设的结界,我进不来,等会他开始仪式的时候,结界会松几秒,我立刻翻进来救你!”
“你记住,等会他把你拖到案台边,一定要找机会把那只棉花娃娃扔到火盆里烧了。”
“那是糯糯的寄魂体,烧了它陈屹的法力就会弱一半,我就能更快破阵进来!你再撑十分钟就好!”
我刚要应声,车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吓得赶紧把手机按熄,塞回兜里,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车门“咔哒”一声被拉开了。
冰凉的触感落在我的手腕上,陈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冷得像冰:
“白柠,醒了就别装睡了。”
“吉时快到了,该你上场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刚好对上他贴得极近的脸。
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个诡异的笑,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伸手就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
不远处的案台上,香已经烧到了一半。
林柚抱着糯糯站在案台边,眼睛发黑,直勾勾地盯着我,指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风刮过小区的楼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个小孩在哭。
6
我被陈屹拽着胳膊拖到案台前。
地上的水泥地凉得像冰,我赤脚踩在上面,寒意顺着脚心往骨子里钻。
风刮得案台上的香灰满天飞,混着浓郁的血腥味,呛得我直咳嗽。
陈屹把我按跪在案台前,手里那把沾着暗红色污渍的小刀贴在我的手腕上。
冰凉的刀刃蹭得我皮肤发疼。
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很快,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听见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小孩笑声。
林柚站在我对面,怀里紧紧抱着糯糯,眼神空洞地盯着我。
我刚要找机会往她那边挪。
她怀里的糯糯突然动了一下。
黏腻的小孩嗓音从棉花娃娃身体里飘出来,黏在我耳边:
“小姨的血闻着好甜呀。”
“喝了小姨的血,我就能长个子,就能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对不对?”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抬头就看见糯糯的玻璃眼珠转了转,嘴角的小梨涡越扯越大,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
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装出害怕到极致的样子,往林柚的方向挪了挪膝盖。
陈屹以为我吓破了胆,嗤笑了一声,注意力全放在手里的符咒上,没注意我的小动作。
“别动。”
我刚挪到林柚脚边,她突然开口,声音一半是她自己的声音,一半是糯糯的尖细嗓音,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手凉得像冰,力气大得惊人,掐得我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我清晰地看见,她的指尖在抖,掐着我脖子的力气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是她自己的意识在反抗。
我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柚柚是我”
她的眼神晃了晃,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松了一下。
我趁机往旁边一滚,躲开了她的手,后背重重撞在案台上,刚好碰掉了案台上摆着的苹果。
苹果滚到陈屹脚边,他皱了皱眉,抬脚把苹果踢开,手里的小刀对着我就扎了过来:
“死到临头还敢耍花招?”
我侧身躲开,刀刃擦着我的胳膊划过去,划破了我的衣服。
我赶紧假装害怕,自己滚到桌边坐下了。
看到我主动配合,再看看要亮起来的天色,转身继续筹备他的仪式去了。
我装作害怕至极,趴在供桌底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是阿栀发来的消息,我借着陈屹转身拿符咒的间隙低头扫了一眼:
【我在找结界缺口,再拖我五分钟!你是纯阳八字,阳火旺,骂脏话能震住小鬼,血能驱散魂体,她怕你的阳气!】
我心里瞬间有了底。
刚抬起头,就看见白色的棉絮从棉花娃娃后背的缝里钻出来,在空中慢慢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影子。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裙子,梳着羊角辫,脸和棉花娃娃长得一模一样,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角裂得大大的,露出两排尖尖的黑牙。
正是糯糯的魂体。
她飘在半空中,晃着光着的脚,小手对着我挥了挥,尖着嗓子笑:
“小姨你别躲呀。”
“你看妈妈的身体多舒服呀,软乎乎的,比我以前的布娃娃还好摸,等我占了你的身体,天天把你锁在柜子里陪我玩了好不好?”
她猛地朝我扑过来。
尖尖的指甲对着我的脸就挠了过来,我下意识往后躲,手背还是被她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她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手背上的血珠,眼睛亮得吓人:
“好香!好甜!我要喝!我还要喝!”
我想起阿栀的话,猛地直起腰,对着她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说什么,把我从小到大听过的脏话全骂了出来。
我的声音又大又亮,带着纯阳的火气,糯糯被我骂得尖叫着往后退,小手捂住耳朵,透明的脸开始扭曲:
“你闭嘴!你不许骂我!我要撕了你的嘴!”
陈屹脸色瞬间黑了,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来。
“再废话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他把手里的符咒往我额头上贴,我偏头躲开,故意扯着嗓子问他:
“你口口声声说要让你老婆女儿活过来,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用活生生的人命换她回来,她要是知道了,怕是宁愿死也不想活吧?”
陈屹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
“你懂个屁!我和我老婆感情那么好,她肯定想回来陪我!你们两个贱人命换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是你们的福气!”
他被我激怒,举着小刀就要往我手腕上割。
就在这时,林柚突然晃了晃,整个人往前一扑,把案台上摆着的一摞黄纸全都扫到了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得老高,烟味呛得陈屹直咳嗽。
是林柚清醒过来了!
我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就去拿她怀里的棉花娃娃。
陈屹反应极快,抬手把娃娃抢过去,往半空中一抛:“糯糯,接住!”
糯糯的魂体笑着飘过去,把棉花娃娃抱在怀里,飘在半空中晃着脚,对着我做鬼脸:“你抢不到,你抢不到!我就要你当我的血包!”
我咬着牙,把刚才被她挠破的手背往嘴里一咬,咬得更深,血瞬间涌了出来,我对着糯糯的方向把血狠狠甩了出去。
几滴血溅在糯糯的魂体上,她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娃娃的手一松,棉花娃娃直直往下掉。
我往前一扑,接住娃娃就要往火盆里丢。
后背突然被狠狠踹了一脚,我整个人往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灰。
陈屹蹲在我身边,用脚踩着我的后背,手里的小刀对着我的后颈就扎了下来,脸上的皮肤开始溃烂发黑,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我现在就杀了你,放干你的血喂我女儿!”
冰凉的刀刃已经贴在了我的后颈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围墙那边突然传来阿栀暴怒的声音:
“狗崽子敢碰她一下试试!你姑奶奶我来了!”
7
阿栀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从两米多高的围墙上翻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她背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一只手里举着桃木剑,另一只手上拿着亮黄色的符咒。
陈屹被她的声音惊得顿了半秒,手里的刀偏了寸许。
我趁机往前一滚,躲开刀刃,连滚带爬地窜到阿栀身后。
“你可算来了!再晚半分钟我就要被他捅穿脖子了!”
阿栀抬手把我和刚跑过来的林柚护在身后,桃木剑直指陈屹眉心,声音冷得像冰:
“民国孤魂,作祟多年,害死十余条无辜人命,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收了你!”
陈屹嗤笑一声,脸上的溃烂越来越严重,黑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随手抹了一把,整张脸扭曲得不像人样:
“就凭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也敢管我的事?”
话音刚落。
飘在半空中的糯糯魂体突然尖啸着朝阿栀扑过来,尖尖的指甲对着她的脸就抓。
阿栀早有准备,抬手从包里掏出一张超度符,“啪”地一声精准贴在了糯糯的额头上。
“啊——!”
糯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魂体被弹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看着她抱着膝盖发抖的小身影,心里揪得慌。
她死的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全是被陈屹的执念绑着害人。
“阿栀,别伤她!她也是被逼的!”
我扯了扯阿栀的袖子急声喊。
阿栀点了点头,收回桃木剑,从包里掏出个铜铃,慢悠悠地摇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暗夜里散开,像春日的暖风吹过。
她嘴里念着柔和的超度经文,糯糯身上缠绕的黑气一点点散了。
糯糯脸上狰狞的表情慢慢褪去,变回了软乎乎的小丫头模样,身上的红裙子也干净了不少,眼睛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普通小孩。
她飘到林柚身边,小手抬起来想去碰林柚的脸,又怕弄脏似的缩了回去,眼泪吧嗒往下掉,声音软乎乎的:
“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伤害你们的。”
“爸爸说只要我听话,吸够了阳气,就能见到妈妈,我没见过妈妈,我想她”
林柚眼睛也红了,虚弱地伸出手,指尖穿过糯糯透明的魂体,声音发颤:
“我不怪你,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谢谢阿姨。”
糯糯又转头看向我,对着我鞠了个小小的躬:
“对不起小姨,我不该挠你的,我以后再也不害人了。”
她刚说完。
身上突然泛起淡淡的金光,整个人变得越来越透明。
她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小奶音软得像棉花糖:
“谢谢你们,我要去投胎啦。”
话音落下,她的魂体彻底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了风里。
“糯糯!”
陈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目眦欲裂,整张脸彻底扭曲变形,身上的黑气瞬间暴涨,连周围的空气都骤降了十几度,地面结起了薄薄的白霜。
他彻底疯了。
双手的指甲瞬间长到半尺长,泛着黑幽幽的光,朝着我们就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
“小心!他疯了之后执念暴涨,法力比之前强了三倍不止!”
阿栀一把把我和林柚推开,桃木剑迎了上去,和陈屹打在了一起。
桃木剑碰到陈屹的身体,发出滋啦的声响,冒起白烟,陈屹疼得嗷嗷叫,却半点都不后退,疯了似的往阿栀身上扑,完全不要命。
“柠柠,你是纯阳八字,快用血在这叠符咒上画星!”
阿栀边打边扔给我一摞符咒,额头上已经冒了冷汗。
我咬着牙,把之前被糯糯挠破的手指又狠狠咬了一口,血珠涌出来,抓起阿栀扔过来的符咒,飞快地在上面画歪歪扭扭的七星纹。
“林柚,你去案台上把那碗黑狗血拿过来,等我喊泼你就往他脸上泼!”
阿栀又喊。
林柚点点头,虽然脸色还白得像纸,拖着僵硬的身体,转身就跑到案台边,端起那碗黑狗血,攥得紧紧的盯着陈屹的方向。
阿栀故意卖了个破绽,往后退了两步。
陈屹果然上当,嘶吼着朝她扑过来。
“泼!”
阿栀一声令下,林柚端着黑狗血对着陈屹的脸就泼了过去。
黑狗血泼了陈屹满头满脸,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起浓浓的黑烟,动作顿了好几秒。
就是现在!
我抓着画好的一叠符咒,拼尽全力冲了过去,“啪啪啪”几声,把符咒全贴在了陈屹的身上。
符咒碰到他的皮肤瞬间烧了起来,陈屹疼得在地上打滚,叫声尖得刺耳。
阿栀趁机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飞快地在地上摆了个困鬼阵,咬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滴在铜钱上,嘴里念着咒语。
地上的铜钱瞬间亮起红光,形成一个红色的光罩,把陈屹牢牢困在了里面。
我和林柚松了口气,刚要走过去。
“咔嚓”一声。
光罩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陈屹疯癫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他伸手抓住裂缝,猛地一撕,光罩直接碎成了无数光点。
“不可能!”
阿栀脸色大变,一口血喷了出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困鬼阵被破,反噬直接伤到了她。
陈屹从碎掉的光罩里走出来,身上的符咒已经烧光了,黑狗血的痕迹也消失了大半。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步步朝我们走过来。
“你们杀了我的糯糯,还不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我要把你们三个的魂魄全都抽出来,锁在安灵苑里,永生永世给我女儿当陪葬!”
他越走越近,身上的黑气几乎要把我们三个全都笼罩住。
我攥着林柚冰凉的手,后背已经贴到了小区冰冷的石门上,退无可退。
8
我看着陈屹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脏狂跳得快要炸了。
阿栀扶着我的胳膊喘气,嘴角还在往下滴血,眼神却亮得很,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喊:
“有办法了!陈屹把他老婆苏晓月的一魂一魄锁在安灵苑里不让投胎!林柚和苏晓月的魂体契合度本来就高,我们能把她召出来!”
我转头看向林柚,她本来就白的脸现在几乎透明,却咬着牙点头:
“我可以!要我怎么做?”
“咬破指尖,把血滴在你刚才从案台上拿的那个绣着月字的帕子上,我念引魂咒,你心里想着‘苏晓月出来’就行!”
阿栀语速极快,从兜里掏了张引魂符捏在手里,嘴里飞快地念起了听不懂的咒语。
林柚没有半分犹豫,咬破指尖把血滴在手里攥着的暗红色帕子上。
那帕子本来是陈屹拿来包祭品的,上面果然绣着个娟秀的“月”字。
血滴落在帕子上,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一阵柔和的白光从帕子上飘出来,在我们面前慢慢聚成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身影,眉眼温婉,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正是苏晓月。
她刚一现身,陈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疯癫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极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晓月?是你吗晓月?我找了你好久”
苏晓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陈屹,收手吧。”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当年难产是我自己命薄,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你困了我那么久,也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够了。”
“糯糯刚刚已经去投胎了,你别再执着了。”
陈屹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混着黑红色的血往下流,嘴里反复念叨着:
“够了?怎么会够?我们一家三口还没有团聚啊我找了多少年才等到合适的身子”
“我不需要什么合适的身子。”
苏晓月摇了摇头,身影越来越透明:
“我早就想去投胎了,是你把我锁在这里,看着你害人,我心里比死还难受,陈屹,放我走吧,也放了你自己。”
“不!我不放!”
陈屹突然又疯了,眼睛红得要滴血,身上的黑气再次暴涨,伸手就要去抓苏晓月的魂体:
“你哪儿都不能去!我杀了她们三个给你当祭品,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的手穿过苏晓月的魂体,苏晓月发出一声轻轻的痛呼,身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疯了!别跟他耗了!”
阿栀咬着牙,从脖子上掏出个用红绳拴着的八卦印。
那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刚掏出来就发出暖暖的金光,把周围的黑气都逼退了不少。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压箱底宝贝,百年雷击枣木刻的纯阳八卦印,专门打这种执念深重的厉鬼!柠柠,把你的血抹在印上,你是纯阳八字,威力能翻三倍!”
我立刻把还在流血的指尖按在八卦印上,血珠瞬间被印吸了进去,金光暴涨,亮得我睁不开眼。
“去!”
阿栀攥着八卦印,对着陈屹的方向狠狠一抛。
八卦印旋转着飞出去,带着刺眼的金光,“砰”地一声砸在陈屹的胸口。
“啊——!”
陈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上的黑气像被泼了开水的雪似的飞快融化,他伸出手想去抓苏晓月的方向,却连指尖都开始变得透明。
“晓月我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晓月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风。
下一秒,整个人彻底化作飞灰,消散在了风里,连半点痕迹都没剩下。
苏晓月的魂体对着我们微微鞠了一躬,笑了笑:
“谢谢你们,我也该去投胎找糯糯了。”
话音落下,她也化作点点白光,消失在了晨光里。
风停了。
笼罩在安灵苑上空的黑气彻底散了。
我头上勒了好几天的红头绳“啪”地一声自己断了,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了一滩红水。
林柚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伸手摸她的手腕,温热的脉搏稳稳地跳着,她的脸色也慢慢有了血色。
阿栀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笑:
“还好爷爷给的宝贝管用,再晚半分钟我们三个都要交代在这了。”
东边的太阳彻底升了起来。
9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我冻得僵硬的指尖终于慢慢回温。
阿栀缓了两分钟就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陈屹魂飞魄散了,但是他改的养煞局还在,得趁天刚亮阳气最盛的时候改回来,不然之后还会有住户出事。”
我和林柚立刻点头,跟着她往小区里走。
阵眼就是小区中央的圆形喷水池。
阿栀指挥着我俩搬开喷水池底部的石板,下面果然埋着陈屹的棺钉,还有他妻子生前的旧发簪,都黑得发臭,带着浓浓的阴气。
我们把邪物挖出来烧了。
阿栀摆进去八串开过光的五帝钱,又在四个方向钉了桃木橛子,嘴里念了三遍镇煞咒。
原本凉丝丝的喷水池边,瞬间就暖了起来。
风一吹,旁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的香味,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森感彻底没了。
我们走出小区的时候,门口的流浪猫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晃了晃尾巴,一溜烟跑进去晒太阳了。
后来,安灵苑就再也没出过怪事。
之前总半夜听见小孩哭的住户搬回来了。
总停在负一楼的电梯再也没出过故障。
到了夏天,小区的广场上全是出来乘凉的老人小孩,热闹得不行,房价甚至还涨了小几千。
我们都觉得值。
之后我和林柚跟着阿栀回了趟老家,拜了她爷爷当师父,正式入了道门。
我们没辞掉原来的工作。
林柚还是做她的设计,我还是当我的新媒体编辑,只有碰到别人解决不了的邪事,才会三个人一起出手。
我纯阳八字的血画符最灵。
林柚纯阴八字能感知到普通人看不见的魂体。
阿栀从小跟着爷爷学本事,摆阵算卦样样精通,是我们三个的主心骨,每次碰到难搞的厉鬼,都是她冲在最前面。
我们三个配合默契,半年时间就帮着十几个被厉鬼缠身的人解决了麻烦,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那天我们处理完一个老房子的凶煞事,已经是下午三点。
路过巷口的奶茶店,我们进去买冰奶茶,我要了三分糖的珍珠奶茶,林柚要了芋泥啵啵,阿栀要了冰美式。
刚要推门出来,就撞上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她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粉嘟嘟的蓬蓬裙,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手里攥着个软乎乎的兔子棉花娃娃,另一只手攥着个转得呼呼的小风车,看见我们也不怕,仰着小脸递过来一颗橘子糖:
“姐姐们吃糖。”
后面追过来的年轻妈妈赶紧拉住她,手里拎着刚买的青菜和草莓,笑着道歉:
“不好意思啊,这孩子天生不怕生,走到哪都爱给人递糖,打扰你们了。”
我抬头看了那妈妈一眼,瞬间愣住。
她眉眼温婉,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小小的梨涡,和当年苏晓月魂体现身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姐姐,我叫糯糯,这个糖可甜啦,给你吃。”小丫头晃了晃妈妈的手,脆生生地开口。
我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发齁,却一点都不腻。
“谢谢糯糯,糖很好吃。”
糯糯挥着小手和我们说再见,蹦蹦跳跳地牵着妈妈的手走远了,阳光洒在她们母女俩的背影上,暖融融的。
林柚咬着奶茶吸管笑:
“真好。”
我和阿栀也笑。
是啊,真好,所有的执念都散了,她们终于过上了最普通也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我们在城郊租了个带院子的小平房。
院子里种了林柚最喜欢的粉月季,阿栀种了些驱邪的艾草和薄荷。
我捡了只三花猫叫元宵,是上次处理凶宅的时候在楼道里捡的,胆子特别大,连我画好的符纸都敢啃。
平时我们正常上下班,下班了就瘫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吃西瓜,阿栀爷爷偶尔来住两天,给我们做他最拿手的红烧排骨。
有人找我们处理邪事,我们三个就背上帆布包出发。
日子过得热闹又踏实。
现在林柚还是喜欢抽棉花娃娃,抽了满满一柜子的可爱款,再也不会有什么托梦的诡异事。
我们三个都没谈恋爱,天天凑在一起,比什么天定良缘靠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