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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床比江家土炕软多了。
俺躺在那张铺着白床单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看了半宿。
这是俺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屋子。可俺睡不着。
弹幕在黑暗中浮着,稀稀拉拉的,像半夜不睡觉的夜猫子。
【桂兰失眠了吗?】
【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陆参谋长?】
【前面的别瞎说,她肯定在想怎么报仇。】
俺没想报仇。
俺在想江德顺落魄的样子,俺头一回见他怕。
以前都是俺怕他,怕他嫌俺粗俗,怕他嫌俺丢人,怕他不高兴。
俺翻了个身,刚要合眼,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桂兰!”
俺一激灵坐起来。
可俺听得真真的,是江德顺。
“桂兰!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俺走到窗户边上,撩开窗帘一角。
江德顺站在招待所楼下,军装扣子没系,里头一件白背心,被雨淋得贴在身上。
他没打伞,头发糊在脑门上,仰着头朝俺的窗户喊。
弹幕瞬间炸了。
【大半夜的来干嘛??】
【不会是要来求情吧。】
【渣男经典操作:白天嘴硬,晚上卖惨。】
【桂兰别下去!!】
俺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
他在雨里站了十来分钟,嗓子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跟破锣似的。
他说桂兰我知道错了,他说桂兰你下来听我说一句。最后他说桂兰我求你了。
俺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江德顺用“求”这个字。
又过了半个钟头,两个警卫员从雨里跑过来,架着江德顺的胳膊把他往回拖。
俺拉上了窗帘。
弹幕里有人说“好可怜”,立刻被骂回去了。
【可怜什么,他给桂兰撑过伞吗?】
【前几章桂兰淋雨的时候他在干嘛?他在给陈洁披衣服!】
【自己淋一回雨就可怜了?桂兰淋了多少回?】
【别心软,心软就是第二个张桂兰。】
第二天下午,俺在招待所一楼的水房里洗衣服。
女干事给了俺一块肥皂,闻着有股茉莉花味,俺没舍得用,只搓了一小块抹在领口上。
正洗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吵嚷声,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宋桂兰!你给俺出来!”
俺擦了把手走到走廊上,就看见王桂花叉着腰站在招待所门口,被一个警卫员拦着。
“你个扫把星!”
“跑到部队来告俺儿子的状!你良心让狗吃了!”
走廊两边探出好几个脑袋。
有当兵的,有家属,还有两个穿白围裙的食堂师傅。
弹幕开始滚了。
【来了来了,极品婆婆上线。】
【等等,这是谁的地盘??】
她那张嘴跟开了闸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带重样的。
俺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块茉莉花味的肥皂,没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陆参谋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步伐跟他一致得跟一个人似的。
他在王桂花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王桂花比他矮整整一个头,仰着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认得出那肩上的星星比儿子多。
陆参谋长的声音不高不低:
“王桂花同志。”
“你儿子江德顺正在接受政治部调查。”
“你在这里大吵大闹,是嫌他身上的事不够多?”
王桂花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你擅闯军区招待所,按条例我可以让人把你请去保卫处待一宿。”
“不过看在你年纪大了,今天就算了。回去收拾你儿子的东西,调查结束前不许再来。”
王桂花转身就走。
来时跟炸了窝的母鸡似的,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敢回。
出了大门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弹幕笑疯了。
【恶人自有天收!!】
【这个参谋长是我的神,这句话我说累了。】
【婆婆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你撒泼啊,怎么不撒了?】
【桂兰的表情:我就静静看你表演。】
俺确实在看表演,美得很。
手里那块茉莉花味的肥皂攥得发热。
身后却不知何时传来陆参谋的声音:
“宋桂兰同志,招待所有热水。”
等我回头,皮靴却咔咔咔,消失在走廊那头,只留下高大的背影。
弹幕又疯了。
【他在关心她!!】
【“有热水”这三个字我磕到了。】
【这什么直男式体贴啊哈哈哈哈。】
【他注意到她舍不得用肥皂了。】
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肥皂,又看了看他走远的背影,把那块肥皂塞进了兜里。
热水俺会用,但肥皂俺还是省着用。
又过了两天,陈洁也去了政治部。俺是后来听女干事说的。
那天陈洁穿着一件崭新的布拉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蝴蝶结扎得端端正正。
她大概以为凭她父亲的地位,这件事能压下来,毕竟她爹在地方干了那么多年,人脉总归是有的。
她坐在政治部办公室里,开口就说这次事件对她的名誉造成了很大影响,希望部队能尽快处理。
弹幕里有人心疼她。
【陈洁也是被骗的,她不知情吧】
【不知情?她骂桂兰“流氓罪”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不知情。】
【大小姐的滤镜碎了一地。】
【她应该庆幸自己只是被调查,不是被审判。】
一周后,陆参谋长派人把俺叫到政治部。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报告推过来。
“宋桂兰同志,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第一,你与江德顺的婚姻关系属实,村里有婚书,有证人。第二,江德顺在婚姻存续期间与陈洁同志交往属实,已构成生活作风问题。第三,江德良对你的指控前后矛盾,不予采信。是否构成诬告陷害,移交地方公安处理。”
他顿了一下。
“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
俺看着那份报告。
陆参谋长坐在桌子对面,等着俺开口。
俺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份报告,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俺不会写字,但俺想学。”
陆参谋长看着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推过来。
“这支笔送你,桂兰同志,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