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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江家退回来的嫁妆钱和部队的补偿款到了俺手里。
一共三百二十块。
俺娘把钱压在枕头底下,天天晚上数一遍。
她说这些钱存着,将来好再嫁人,哪个男人不看重这个。
俺说娘,这钱俺有用。
第二天俺背着俺娘去了公社,把那三百二十块拍在信用社的柜台上,签了一张承包合同。
俺承包了村东头那片荒了多年的滩涂。
滩涂上啥也不长,只有烂泥和贝壳。
公社的人再三问俺想好了没有,说这地荒了多少年了,连男人都不敢包。
俺说想好了,俺就要这块。
村里人都笑俺疯了。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头们,看见俺扛着铁锨往海边走,就在后头嚼舌根。
有的说这女人让男人休了受刺激脑子坏了,有的说一个女人养什么海带赔不死她,还有的说是老宋家的闺女想发财想疯了。
俺从他们跟前走过,铁锨往地上一杵,泥点子溅了他们一裤腿。
他们骂骂咧咧地散了,俺接着往前走。
俺种了五年地,知道怎么跟土地打交道。海也是地,不过是水多一点,脾气怪一点。不懂就学,俺不怕学。
又过了小半年,俺的海带收了第一茬。个头比别家的大,颜色正,叶片肥厚,县里收购站的人拿了样品回去化验,第二天就骑着自行车来了,给了最高价。
那天俺推着板车从村口过,车上堆着小山似的海带,压得车轮子吱呀吱呀响。
当初笑话俺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差点掉进俺的车斗里。
有人上来递烟套近乎,问俺怎么养的,用的什么肥。
弹幕刷了一排【哈哈哈哈】和【你桂兰姐永远是你桂兰姐】。
又过了一个月,俺当上了县里的劳动模范。
公社派人来给俺照相,俺站在滩涂边上,背后是俺的海带架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跟当兵的列队似的。
照片贴在公社宣传栏上,旁边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养殖能手宋桂兰”。
俺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很久。以前俺的名字叫“江德顺家的”,现在俺叫“养殖能手宋桂兰”。
六月里,陆参谋长带着政治部的人来参观,说是树典型。
他走在最前面,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参观完了,旁人都先走了,他站在海堤上,望着那片海。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俺。
“今后有什么打算?”
俺说把养殖场做大,让全公社都吃上俺养的海带。
他笑了一下。
“除了海带呢?”
“就没想过别的?比如成个家。”
俺一愣。
弹幕疯了。
【啊啊啊啊他开屏了!!】
【这是表白吗这是表白吧!!】
【陆参谋长,你不装了吗!!】
【桂兰你给朕开窍啊!!】
俺不懂什么叫开屏,可俺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刨了五年地、养了一年海带的手,最近用肥皂洗得白了些,可骨节还是粗,掌心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
“陆参谋长。”
“俺说要学写字,结果你给的钢笔我现在还不会用呢。”
“俺就是干活的材料”
他说:
“我教你。”
海风呼地吹过来,俺的头发糊了一脸。
他伸手帮俺拨开,手指擦过俺的额头,比海风还轻。
弹幕彻底炸了。
【我磕死了我磕死了!!】
【“我教你”这三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这个男二上位的方式我爱了。】
【不他不是男二他是男主!!】
俺不知道说什么好,脸烫得能烙饼。
俺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手从俺额头边放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离俺的手很近,近得俺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热气。
海堤那头,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俺叫宋桂兰,以后,俺还要学更多的字,看更多的书,承包更多的海。
俺要让那些说“一个女人能干成啥”的人,把话咽回去。
夕阳把俺与陆参谋的影子投在前面,就像是靠在一起的两口子一样。
一想到这,俺的脸就像晚霞一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