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听瓷则灵 > 第2章 隔山海,望断灵瓷

沈听瓷再见到陆则灵,是在三天后医院的ICU外。
消息来得突然。助理打来电话,声音急促,带着哭腔:“沈小姐,不好了!拙政园旁边的明代老宅抢修,屋梁突然坍塌,陆先生为了推开工友,被埋了……”
电话从手中滑落。沈听瓷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颜色。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博物馆,怎么拦到的出租车。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浑身因为奔跑而颤抖。
ICU的红灯刺眼,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血眼。沈听瓷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看见里面那个向来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此刻浑身插满了管子,被各种仪器包围。他额角的伤口被缝合了七针,纱布渗着淡黄的药水。那双曾经在未名湖畔执笔绘图的修长手指,此刻缠着厚厚的纱布,指节处还有几道陈年的疤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也是她从未涉足过的他的世界。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失血过多,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胫骨和腓骨都有损伤,以后走路可能会受影响。最麻烦的是……”医生顿了顿,看着沈听瓷惨白的脸,“我们在检查中发现他肺里有旧伤,似乎是多年前受过重创没好好养,肺部功能已经严重受损,这次算是彻底毁了。陆先生这些年,是在透支生命。”
旧伤?沈听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想起那一声压抑的咳嗽,想起他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偶尔会捂着胸口深呼吸的样子。原来,那些她以为是冷漠疏离的背后,是他独自承受的剧痛。
这时,一直守在外面的助理走了过来,眼眶通红,手里捧着一个沾了血迹的公文包,低声道:“沈小姐,陆先生被埋前,死死护着这个包,昏迷前,只说了两个字——‘给她’。”
助理打开公文包,里面不是什么工程图纸,也不是贵重文物,而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盒子被血浸透了,触手温热。
沈听瓷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画稿,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每一张,都是她。
十八岁她在图书馆打瞌睡的侧脸,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十九岁她在樱花树下仰头大笑的瞬间,花瓣落在她的发间;二十岁她在画室里皱眉调色的模样,鼻尖上沾了一点颜料……甚至还有一张,是六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抱着姜汤站在楼下,身影被雨水打湿,孤独而倔强。画纸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凌厉却颤抖:“她若回头,我便万劫不复。”
沈听瓷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画稿上,晕开了墨迹…
她颤抖着翻到最后,是一份厚厚的病历和一份DNA鉴定报告。
病历显示,五年前,陆则灵曾遭遇一场人为的车祸,脾脏受损,肺部被一根长达十厘米的钢筋贯穿。那次事故的目标原本是沈听瓷,是陆则灵发现后,强行换了司机,替她挡了那一劫。手术记录上写着:患者术中大出血,一度停止呼吸……
而那份DNA报告,是关于陆云知的。原来陆云知并非陆则灵的同父异母妹妹,而是当年绑架案的受害者,被陆家收养用以掩人耳目。陆则灵当年的冷漠,是为了将所有的仇恨和危险都引到自己身上,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相信,沈听瓷对他而言毫无价值,只是一只烦人的“苍蝇”。
“陆先生不让我们说,”助理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他说,沈小姐心思纯善,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不顾一切跳进来。他宁愿您恨他一辈子,也不愿您为他冒半点险。他说……您是他的‘镇宅之宝’,碰一下都是亵渎。”
沈听瓷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盒,终于哭出了声,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原来那些年的“高不可攀”,是他亲手筑起的围墙,为了把她隔绝在风雨之外。原来那句“别做无用功”,是他咽下的千言万语,为了保护她不得不挥出的利刃。她恨了六年,怨了六年,却不知他爱了她六年,痛了六年。
一周后,陆则灵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沈听瓷红肿的双眼。她趴在床边,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瞬间绷紧了身体,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沈听瓷猛地惊醒,看见他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把手里的画稿一张张摊开在他面前,铺满了病床。
“陆则灵,”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你骗得我好苦。”
陆则灵闭上了眼,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咽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他以为他会看见怨恨,却没想到在她眼里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心疼,那心疼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我不懂,”沈听瓷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呼吸交织,“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的?谁允许你把我当成需要藏在羽翼下的废物?”
她握住他缠满纱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滚烫地落在他的掌心,灼烧着他的皮肤:“我爱你,不是爱你的权势,不是爱你的才华,我爱的是那个会在我画稿上添一笔青山的少年。陆则灵,你把我的白月光弄丢了,你得赔我一辈子。”
陆则灵僵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良久,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极其缓慢、珍重地,覆在了她的手上,指尖颤抖。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消失不见。
他知道,这场持续了多年的独角戏,终于在这一刻,被她强行改写了结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了。
“听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走……快走……那些人还没死心……我不能……不能再连累你……”
“我不走。”沈听瓷打断他,俯身抱住了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你要是敢再推开我,我就把全世界的古建筑都画一遍,每一张都写上你的名字,让那些想害你的人都知道,沈听瓷这辈子,就赖定陆则灵了。”
陆则灵在她怀里卸了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她的体温,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暖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有一半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