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组团告状离开不过半日,天际骤然铺开一层肃穆金云,仙气压得整片衡天台花草都蔫了半截。
不同于方才宗主们吵吵嚷嚷的阵仗,此番来的是凌霄殿专属天道信使,一身鎏金官袍,手持天君玉旨,自带官方纪检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守台小仙童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冲进偏殿附近,扯着嗓子报信:“谢先生!仙尊!天道来人了!天庭特派使者过来问话!”
主殿里温砚辞闻声放下手中阵纹古籍,神色淡然,仿佛来的只是串门闲聊的普通仙友。
谢烬一听见“天道信使”四个字,瞬间支棱起来,脑内飞速刷新应对剧本。
硬刚?不行,现在证据还没完全捋顺,容易直接触发天刑。
摆烂?显得自己理亏,直接坐实邪魔罪名。
电光火石之间,谢烬一拍大腿,锁定最优解——极限卖惨,走受害者苦主路线。
他光速操作,抬手微微引动一丝渊毒反噬,本就未愈合的旧伤立刻隐隐作痛,唇瓣泛上浅白,又随手揉乱几缕黑发,瞬间从刚才吃瓜看热闹的快乐吃瓜人,切换成饱受万年囚禁、弱不禁风的悲情可怜人。
做完全套造型,他还不忘对着木桌反光的倒影自查一遍,小声嘀咕:“完美,这破碎感,谁看了不心软。”
腕间禁制轻轻一颤,温砚辞那边瞬间捕捉到他刻意波动的虚弱气息,无奈轻笑一声,提前去往主殿等候信使。
天道信使大步踏入殿中,玉旨一摊,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标准天庭问责口吻:“云疏仙尊,三界众仙联名上书天庭,控诉您私留重犯谢烬,违抗诛魔法旨,扰乱天地秩序,天君特派我前来核实情况。”
温砚辞端坐玉案后,抬手示意对方落座,不慌不忙:“信使大可查验,西山旧案疑点重重,未查清真相前,我无权斩杀嫌疑人。”
信使眉头紧锁:“卷宗记载万年,岂能有假?谢烬嗜杀成性,当年屠戮西山全宗乃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仙尊何必为一介邪魔与整个仙界、天道作对?”
二人正对峙,殿门外传来一阵轻飘飘、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地的脚步声。
谢烬扶着门框,身形微微摇晃,声音沙哑虚弱,眼眶恰到好处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完美拿捏委屈受难人设。
“仙使大人……晚辈冒昧前来,只是听闻天庭问责仙尊,心中实在不安。当年之事,晚辈有苦难言,万年沉渊囚牢,日日受浊气蚀骨之痛,本以为早已认命,不愿再掀起纷争连累他人……”
一边说,他一边微微弯腰咳嗽两声,刻意牵动旧伤,脸色白得更甚,那副受尽苦楚、不敢争辩的模样,看得一旁伺候的小仙童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天道信使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问责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从前听闻的谢烬,是杀人如麻、气焰滔天的疯批渊主,谁能想到真人是这副弱不禁风、满心委屈的样子?
信使一时拿捏不准语气,放缓几分:“你且细说,当年西山之战究竟是何内情?史书分明记载是你觊觎灵脉主动开战。”
谢烬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角,眼底恰到好处浮现愤懑,却又强行压下,一副隐忍多年的模样:“当年西山仙宗假意邀约渊族共修灵脉,实则布下绝杀锁灵大阵,一夜屠戮我全族上千族人,只剩我一人苟活。所谓贪夺灵脉,不过是仙门事后篡改史料,给自己的恶行遮丑罢了。”
说着,他抬手露出心口位置,一缕极淡的黑色阵印虚影缓缓浮现,是当年仙门阵法留下的本源伤痕。
“此印扎根我骨血万年,仙使若不信,可自行查验,这是仙门阵法独有的锁灵印记,绝非我渊族浊气所能形成。”
信使上前凝神探查片刻,脸色肉眼可见凝重起来。
他身为天庭信使,见识过各类仙门阵法,一眼便能分辨这印记的来源,确确实实是西山宗早年的绝杀阵纹路。
一旁端坐的温砚辞适时递上自己整理的玉简,补充佐证:“我近日翻查上古残卷,对比阵纹记载,与谢烬身上印记完全吻合,仙门留存的正史刻意删减了布阵灭族的段落,只留下单方面指控。”
信使捧着玉简翻看半晌,面色复杂。
原本笃定是邪魔作乱,现在实打实的物证摆在眼前,事情直接反转,这下回去复命都不好交差。
谢烬见状,内心偷偷比了个胜利手势,面上依旧维持委屈弱小的姿态,甚至还顺势补刀,语气怯生生:“晚辈从未奢求天庭立刻赦免罪责,只求能给渊族上千亡魂一个清白。若是天庭依旧认定我是祸魔,不必为难仙尊,我愿独自领受天刑,绝不连累旁人。”
这番以退为进的发言直接拉满好感度,信使看他的眼神都少了几分戒备。
“此事超出我的权责范围,我会将所有证物带回天庭,如实禀明天君,等待天庭二次定论。”信使收起玉旨,起身看向温砚辞,“在天君新旨意下达前,仙尊暂且按当下安排看管谢烬,不可随意放其离开衡台。”
交代完,信使化作金云破空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一空。
金云彻底消失在天际的刹那,谢烬那副虚弱委屈的面具“唰”地一下撕得干净,腰杆挺直,黑发随手理顺,脸上半点悲戚全无,凑到温砚辞身边,眼睛亮晶晶邀功。
“仙尊!我刚才演技怎么样?那信使明显被我唬住了,回去铁定如实上报证据,仙门那群老东西的谎言马上就要兜不住咯!”
温砚辞抬眸淡淡瞥他,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腕,禁制轻轻震动以示提醒:“方才刻意调动渊毒装虚弱,情绪波动大到整座天台都能感应,戏加得太过,破绽百出。”
谢烬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这不是效果好嘛,适度表演,合理维权,不丢人。”
“可方才你说甘愿独自领受天刑的话,倒是真心?”温砚辞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谢烬收敛玩笑神色,正经几分:“倒也不全是演的。您为了我的陈年旧案硬刚整个仙界,要是最后天庭不分青红皂白降罪,总不能让您万年清誉毁在我手上。”
这话倒是发自内心,他再爱折腾看热闹,也分得清轻重,不会真的让温砚辞独自扛下所有祸事。
温砚辞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转瞬恢复平静,将那卷西山阵纹古籍推到他面前:“信使带走证物,天庭审议尚需时日,在此期间,你把所有渊族留存的阵法秘闻、当年仙宗行事细节全部记录下来,完善证据链。”
“包在我身上!”谢烬一把抱起书卷,干劲十足,转头就要冲回偏殿整理线索。
刚走到殿门口,又被温砚辞叫住。
“安分待在殿内记录,别再扒窗户蹲天庭传讯的八卦,禁制实时同步你的所有情绪,再像上次一样看热闹兴奋到波动超标,往后每日压制渊毒的仙药减半。”
谢烬脚步一顿,哀嚎出声:“别啊仙尊!减半药我渊毒要反扑难受死,我保证不吃瓜了,安心码字整理证据!”
说完一溜烟逃回西侧偏殿,生怕真被克扣解药。
温砚辞望着他逃窜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玉案,唇角抑制不住微微上扬。
传言里凶名震三界的渊主,实则是个会卖惨、爱看热闹,还怕吃苦药的戏精,衡天台万年孤寂,倒是被这人搅得处处有了鲜活烟火气。
而远在各大仙宗的宗主们,此刻还满心期待天道信使直接押解谢烬回天庭定罪,丝毫不知信使带回的证物,已经埋下推翻万年定论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