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我的父亲》被林老师带走,修复、装裱,送进了那场我没来得及参加的集训展。
林老师问过他。
“念念生前想把这幅画挂在第一排,可以吗?”
苏建国抱着那只旧相框,隔了很久才点头。
“挂。”
“她等了那么久。”
画展那天,人很多。
我也去了。
死后我总在那幅画附近徘徊,像还有最后一笔没画完。
展厅第一排正中间,挂着《我的父亲》。
题签上写着我的名字。
苏念念。
那双没画完的眼睛被保留下来。
那道暗红色也没有被修掉。
有人在画前停留,有人夸笔触,有人看着题目沉默。
林老师没有解释太多。
她只在有人问起作者时,把我的准考证照片递给他们看。
“她叫苏念念。”
“原本也该站在这里。”
画展最后一天,闭馆前十分钟,苏建国来了。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
大衣袖口沾着雨水,手里抱着那只旧相框。
工作人员想提醒闭馆,林老师抬手拦住。
苏建国走到我的画前,站定。
他先看那幅新的。
再低头看怀里的旧画。
一张画里,爸爸牵着我。
另一张画里,爸爸还是牵着我。
隔了十一年,我还是把手伸向他。
他把旧相框贴在胸口,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
“念念。”
他的嘴唇动了动。
“爸爸来看你的画了。”
我站在画旁。
这句话,我等过。
在画室最后一排等过。
在地下室等过。
在死亡后的每个夜晚等过。
可真正听见时,心里只剩很轻的一声响。
像干透的颜料从调色盘上剥落。
苏建国伸手,想摸画上的小女孩。
指尖停在离画框一寸远的地方。
他不敢碰。
“我以前总觉得,你长大了,就该懂事。”
“我忘了,你也只是想让我看你一眼。”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旧相框的玻璃上。
那条裂缝被水痕填满,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林老师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展厅灯光开始一排排熄灭。
只剩我那幅画上方的灯还亮着。
苏建国忽然抬头,像听见了什么。
我看着他,轻轻放下那只一直伸着的手。
“爸爸,我不等了。”
他听不见。
可他猛地捂住胸口,眼泪落得更凶。
那一刻,我终于离开那幅画。
没有热,没有黑暗,也没有生日歌。
只剩展厅里最后一盏灯,照着画上那个没有完成眼睛的小女孩。
案件判决下来,是几个月后的事。
赵美兰被判刑那天,苏建国没有去旁听。
他把判决书看完,放进抽屉最底层。
赵雨彤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她的艺考资格被取消,相关责任另行承担。
她托人给苏建国递过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爸爸亲启”。
苏建国没有拆。
他把信退了回去。
退回理由只有一行。
“收件人无此称呼。”
再后来,林老师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苏建国。
包裹里是那只旧相框和一张纸条。
旧相框擦得很干净,裂缝没有修。
那张七岁的《全家福》还夹在里面。
纸条上的字很重,像每一笔都压着血。
“她画了我两次。”
“我一次都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