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年,从小听到大。
我一把掀了盖头,抬头看去。
方延舟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黑沉沉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愣在那儿,手还拿着照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外头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没顾上看,只盯着方延舟。
他瘦了些,眼下有青痕,像是没睡好。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冷冷的,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答话,只垂眼看了看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这件大红旗袍,还有手腕上那只玉镯,忽然有些臊得慌。
转念一想,臊什么呢?
可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缩了缩。
方延舟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
“你就这么急?”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眨了眨眼:“什么?”
“我才走几天,”他盯着我,“你就急着嫁人?”
这话听着不对。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他说的,李裁缝很合适。
也是他让我别总守着老规矩。
可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低着头,攥着盖头的边,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不是说,他合适吗?”
方延舟没说话。
他脸上那点冷意忽然散了,换成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像是恼,又像是别的什么。
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是王媒婆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起身就往门口跑。
我跑到门口,掀开门帘,一眼就看见院子里,两个穿黑衣裳的人把李修文按在地上,他半边脸贴着泥地,挣也挣不动。
“春晓!”他喊了一声。
我刚要冲过去,就被门口的人拦住了。
方延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正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我急了,扯住他的袖子。
“方延舟,你这是干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我,声音还是那样平:
“我还没说完话,他就想往里闯。我的下属,自然要拦着。”
我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那也不能按在地上!”
“你让他们放开他!”
方延舟没动。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就这么护着他?”
我愣住了。
他这话问得奇怪。
那是我相公,成亲的日子,我自然要护着。
可对上他那双眼睛,我忽然说不出来。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潭水,看不见底。
院子里,李修文还在挣,两个黑衣人不松手。
王媒婆跪在旁边直哆嗦,几个邻居躲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喘。
我急得眼眶发酸,扯着方延舟的袖子摇了摇:“你放开他,求你了”
方延舟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往外走。
他走到李修文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修文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就是李裁缝?”方延舟问。
“是。”李修文的声音稳稳的。
方延舟忽然弯下腰,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窦春晓是我方家的童养媳,谁准你娶她的?”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方延舟你、你什么意思?”
李修文被他掐着下巴,说话有些含糊,可那目光一点没躲:
“她她是自由的,想嫁谁,就嫁谁”
“自由?”方延舟冷笑一声,松开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块帕子,慢慢擦着手指,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是方家的人,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自由?谁给的?”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我病了发着烧还去码头扛包,他放学回来,看见我歪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跑去给我买药,照顾了我一夜。
我那时候想,他还是在意我的,只是不说。
可现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这是那个我认识的方延舟吗?
我走上前,拦在他和李修文之间。
“方延舟,你到底要怎样?”
他低头看我。
离得近了,我才看见他眼底有些东西在翻涌。
“我要怎样?”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冷得很,“窦春晓,我倒是想问你,你要怎样?”
“我”我被他问住了。
我要怎样?
我要的不多,就是想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他呢?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从小到大,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延舟看了我半晌,忽然抬手,指尖抵上我的下巴,迫我抬头。
“窦春晓,”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选他,还是选他死?”
06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我忽然明白过来,浑身都抖起来。
“方延舟,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能sharen?
他是高官,手底下那么多人,杀一个裁缝,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
不能这样对我?
可他凭什么不能?
我是方家的童养媳,从小就是。
他想要怎样,都是应该的。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疼。
身后,李修文还在喊:“春晓!别管他!我不怕!”
我没回头,只盯着方延舟的眼睛。
那眼睛太深了,深得叫人害怕。
可我知道,我不能退。
我退一步,李修文就没命了。
“方延舟,”我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你放开他。”
他没动。
我咬了咬牙,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只玉镯。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忽然缩了缩。
这是他在南京塞给我的那只,说往后有事,可以拿着它来找他。
我把玉镯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过,拿着它,你能帮我一次。”
方延舟盯着那只镯子,半晌没说话。
院子里静静的,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像刀子刮在石头上。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你要拿它来换他的命?”
我把镯子往他面前送了送:“你说话要算数。”
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怒,有恼,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窦春晓,”他忽然问,“如果在我和他中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我愣住了。
这问题太怪了,怪得我没法回答。
在我和他之间选?
以前,他是方家的少爷,我是方家的童养媳。
现在,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
他往我跟前一站,我就矮了半截。
我有什么资格选他?
而且,李修文不一样。
李修文会对我笑,会给我做衣裳,会跟我说外头的事。
他不嫌我粗鄙,不嫌我没读过书,不嫌我是童养媳出身。
他把我当个人。
我抬起头,看着方延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选李修文。”
方延舟的脸“唰”地白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那只掐着我下巴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松了口气,转身就往李修文那边跑。
可刚跑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放开他。”
那两个黑衣人松开手,李修文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泥,嘴角破了皮,渗着血。
我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摇摇头,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回头,方延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玉镯,低着头看。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什么。
院子里静静的,没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走吧。”
我一愣。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都滚。”
那两个黑衣人愣了愣,往后退了几步。
我扶着李修文,慢慢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延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玉镯,低着头,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可他站在那儿,却显得孤零零的。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涩涩的。
我回过头,扶着李修文,慢慢走出了院子。
身后,唢呐声再没响起来。
07
我们没有回屋。
李修文的嘴角破了皮,我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血珠子渗出来,我手抖得厉害。
“没事,”他握住我的手,声音稳稳的,“不疼。”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半晌,他忽然问:“春晓,你还想嫁我吗?”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沾着泥,嘴角还渗着血,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堵了棉花。
他忽然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傻姑娘,”他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他拦不住咱们。只要你愿意,咱们就成亲。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我趴在他怀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止不住。
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过了很久,我才闷闷地开口:“他他以前不这样的。”
李修文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我擦了擦眼泪,“那时候他脾气也很好,就算方家有钱有势,也从不欺负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只是那些事压在心底太多年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修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喜欢你。”
我愣住了,从他怀里抬起头:“什么?”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只是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喜欢?
方延舟喜欢我?
怎么可能。
他嫌我粗鄙,嫌我没读过书,嫌我什么都不懂。
他从来不屑跟我说话,从来不拿正眼看我,从来
可他说,我是方家的人,生是,死也是。
他给了我这只镯子,说有事可以去找他。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只镯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刚才他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得我不敢想。
李修文看着我的脸,忽然笑了,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别想了,走吧。”
“去哪儿?”
“回家,”他说,“咱们的家。”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忽然看见那间破院子门口站着一群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方延舟的那些下属,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工匠。
我愣住了。
他们看见我,齐刷刷地弯下腰,递过来一张纸。
“窦姑娘,这是方少爷让交给您的。”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张房契。
上面写的不是这间破院子,是隔壁街上的一间铺面,后头还带着个小院。
“这”我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那下属低着头,声音平平的:
“方少爷说,这是给您的贺礼。那间院子太破了,配不上您。”
我攥着那张房契,指节捏得发白。
贺礼?
他大闹婚宴,要杀我相公,最后给我送一份贺礼?
我抬起头,往巷子口看去。
那里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我看不见里面的人,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下属又递过来一个盒子。
我打开,里头躺着一枚玉佩。
是我的那枚。
典当行说碎了的那枚。
我愣愣地看着,眼眶忽然疼得厉害。
“典当行说谎了,”那下属说,“是方少爷让人赎回来的。一直一直放在身上。”
我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发疼。
抬头看那辆车,车帘动了动,像有人要掀开,又停住了。
半晌,车里传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很远:
“窦春晓,祝你顺遂。”
然后车动了,慢慢往巷子口驶去。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枚玉佩,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
走到巷子口,车帘忽然掀起一角。
我看见了那张脸,隔着车窗,隔着尘土,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年。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车帘落下,车驶出了巷子口,再也没回头。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
温温的,贴着手心,像带着他的体温。
李修文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我的肩。
我靠在他肩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方延舟,再见了。”
风把声音吹散了,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和他,是真的两清了。
方延舟番外
跟着楚念慈回到南京,方延舟开始被一些事扰得心烦。
说不上来是什么事,就是做什么都不对劲。
开会的时候走神,批文件的时候走神,连吃饭的时候都走神。
楚念慈来找他,他说忙;同僚约他去应酬,他说累。
晚上一个人在公馆里,对着那盏洋灯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个破院子,那间漏风的厨房,那个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的背影。
有时候是窦春晓端着碗红烧肉,笑着说“你尝尝,我多放了糖”;
有时候是她举着件补丁衣裳,问他“你看这针脚匀不匀”;
有时候是深夜,她悄悄往他屋里送热水,放在门口就走,连门都不敢敲。
这些画面乱七八糟地挤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定是前些年日子太苦,留下阴影了。”
他把这归为对那段穷日子的厌恶。
于是他带着人,再次踏上那条路。
他要亲眼看着那破院子被拆掉,亲眼看着那些穷酸气被铲平,亲眼断了这扰人的念想。
可车停在巷子口那天,他听见了唢呐声。
红绸子从院门口垂下来,在风里飘啊飘的,晃得人眼睛疼。
王媒婆捧着一篮子喜糖从里头出来,看见他,吓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
“窦窦姑娘今日成亲,嫁的是隔壁街上的李裁缝”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院子的,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
他只记得,她坐在里屋,穿着红色旗袍,画着精致的妆,美得像另外一个人。
他伸出手,想触碰她。
她头也没回,兴致勃勃地说:“李修文”
他手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的,胀痛的,堵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他让人把李裁缝按在地上,掐着他的下巴问“谁准你娶她的”。
后来她举着那只镯子,说“你说话要算数”。
后来她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说“我选李修文”。
他看着她护在李修文身前,看着她急得眼眶发红,看着她为了那个人豁出一切。
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年他拼命想摆脱的,不是那间破院子,不是那段穷日子。
是她。
是那个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姑娘,是那个半夜往他屋里送热水的姑娘,是那个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说“我选别人”的姑娘。
他喜欢她。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回去以后,他让人赎回了那枚玉佩,又让人买了那间铺面。
他知道她不会收,可还是想给。
就当是就当是贺礼吧。
汽车驶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忍不住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枚玉佩,仰着头往这边看。
阳光落了她一身,把她的轮廓都镀成了金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隔着那么远,隔着那么多年,说什么都晚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
那天下着雨,他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巷子口,撑着把破伞,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看见他,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自己淋着雨。
“延舟,你回来啦!”她笑着,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滴,“我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
他那时候嫌她烦,嫌她多事,嫌她什么都不懂。
可现在闭上眼,只剩那张笑脸,亮晃晃的,烫得人心口疼。
车往前走,越走越远。
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句话,终究是烂在了心底,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就像那枚玉佩,原本是贴身藏着的,后来给了她。
后来她又还了回来。
兜兜转转,终究是一场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