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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七月。
王太太用了我的胭脂之后觉得好,在赏花会上跟其他太太们提了一嘴。太太们互相打听,没几天,好几家府上都来人到铺子里看货。
我一个一个地接待,不卑不亢,不巴结也不冷淡。有人问价格,我如实相告;有人问原料,我也如实相告。不夸大,不欺骗。
渐渐地,回头客多了起来。
到了八月,铺子每个月的流水已经有四五十两银子,除去成本,净赚将近二十两。
碧桃算账算得眉开眼笑:“夫人,照这个势头,过年的时候咱们就能攒下一百两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生意好是好事,可我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小铺子,不是每个月赚几十两银子。
我想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许随离了谢家,不但没有倒下去,反而站得比谁都稳。
不是为了证明给谢铮看。
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八月底,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西市那间偏铺面也收拾了出来,不卖胭脂,改卖丝线和绣品。碧桃女红好,我让她负责这一块,利润跟她四六分。
碧桃吓得直摆手:“夫人,奴婢哪能做这种大生意?”
“你跟我学了这么久,胭脂铺的生意你也都经手过,有什么不能的?”我说,“再说了,不是我白送你钱,你出力我出铺面,赚了钱大家分,合情合理。”
碧桃红着眼眶答应了。
西市的铺面九月中旬开张,卖的是苏杭来的上好丝线和各种绣样。碧桃人勤快,嘴也甜,加上东西确实好,生意居然不比胭脂铺差。
两个铺子加在一起,每个月净赚将近五十两。
到了十一月,我手里攒了快三百两银子。
这天傍晚,我从铺子回来,碧桃在灶房里炖了一锅鸡汤,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把信纸从袖中抽出来。
幼时的字迹已经淡了很多,像是墨快要写完了。但还是能看清。
【小随,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我写道,“开了两个铺子,每个月能赚几十两银子。碧桃跟着我,我把她当妹妹看。”
【真好。小随,你做到了。】
“嗯,我做到了。”
【你现在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写了两个字。
“不恨了。”
【真的?】
“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信纸沉默了。
然后浮现出最后一行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小随,我要走了。这封信快写不下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张纸。边角已经泛黄,墨迹斑斑,像是被写了太多次,纸张已经不堪重负。
“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我八岁那年写的,藏在书房里。我记不清自己写了什么了,但我记得当时在想——我希望未来的自己过得好。】
“我过得很好。”
【我知道。小随,你一定要一直过得好。】
“我会的。”
【那我走了。再见,小随。】
信纸上的字迹慢慢地褪去,像潮水退滩,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纸恢复了空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我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八岁的我,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一封信。
二十七岁的我,收到了那封信。
八岁的我说:你一定要过得好。
二十七岁的我说:我过得很好。
我低下头,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闭上眼睛。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灶房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碧桃在哼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曲。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这就是生活。
疼过,哭过,跌倒过,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海棠花谢了还会再开。
人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