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消息轰炸到卡顿。
屏幕顶端弹出的通知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在几秒钟之内从“1”跳到了“99”,然后变成三个点,像是系统都放弃了计数。
我没有急着去看那些评论和私信,而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牛奶的腥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酸涩,像是这三年来所有的虚伪和谎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发酵、腐烂、倾覆。
我盯着杯壁上残余的白色痕迹,忽然想起祁聿取义。”紧接着,他秒删了那条回复,仿佛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
我嗤笑一声,截了图,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就在这时,微信弹出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很眼熟的logo——金鼎奖官方认证的标识,深蓝色的底纹上嵌着一座抽象化的金色奖杯。
备注信息写着:“沈砚知女士您好,我是金鼎奖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方便的话想跟您聊聊。”我犹豫了两秒,通过了申请。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沈女士,我们看到了您朋友圈的视频。
冒昧问一下,那段视频中的设计作品,是您的原创作品吗?方便提供创作过程的草稿和原始文件吗?我们需要核实一些信息。”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紧接着,我把这一年里所有的创作草稿、灵感记录、修改痕迹、以及带时间戳的完整项目文件打包发了过去。
那个压缩包有将近两个g,里面躺着四百多个文件夹,每一个都标注了日期和版本号,甚至连我凌晨三点随手在速写本上画的废稿都拍了照存了进去。
对方接收后,沉默了大约半小时。那半小时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想起那些凌晨——工作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偏冷,照得我手背上的青筋都发白。
我一遍遍调着光影参数,有时候调了二十遍还是不满意,就把所有图层删掉重来。
那时候陪我的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夜班公交车和键盘上磨掉字母的“ctrlz”。
半小时后,对方发来一条长消息:
“沈女士,经过初步审核,您的作品完全符合金鼎奖参赛标准。我们的投稿截止日期是三天后,如果您愿意,我们特别为您开通了绿色通道,可以直接进入终审环节”
“另外,关于您视频中提到的‘代投顶替’情况,组委会将针对该行为进行内部调查,一旦核实,会对相关人员进行行业黑名单处理。请您放心,我们对于学术不端和版权侵占行为零容忍。”
我盯着屏幕,指尖微微攥紧。一年了。我熬了整整一年,眼睛盯屏幕盯到散光,颈椎僵到每天要贴五张膏药,手指磨出厚茧。
这些东西终于没有白费。我深吸一口气,回道:“谢谢,我会准时提交。”
放下手机,我环顾了一圈这间工作室。墙上贴满了各种灵感便签,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桌上的手绘板边缘磨得发亮。
角落里那个祁聿挑的懒人沙发,米白色的布面上还残留着他上次来的时候蹭上的咖啡渍。
我站起来,动手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进背包——移动硬盘、手绘板、几本翻烂了的参考书、一个装满各种数据线的收纳包。
至于那些共同购置的家具、他喜欢的绿植、他亲手挑的装饰画,我碰都没碰。
收拾完,我拎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屋子。这间工作室签了三年租约,还有八个月到期。
不要了。
这个地方充斥了太多祁聿的气息——他选的茶几、他调的香薰、他建议的墙面颜色。我懒得一样一样清除了,全部留给过去。
走到楼下,我把钥匙扔进了物业的信箱,发了一条短信给房东说提前解约,押金不用退了。
我在离家两条街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
前台小姑娘看我脸色不好,主动帮我升了个带窗的标间。
我刷开门,把包丢在地上,然后整个人栽进被子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整夜。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是身体终于允许自己关机重启。
的时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
“对了,咖啡钱你付。我出门急没带钱包。”
我低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端走了我放在鞋柜上的那杯刚冲好的挂耳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耳垂,有点烫。
三天后,金鼎奖公开答辩。
地点在市中心艺术中心的大礼堂。那栋建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苏联式风格,外墙灰扑扑的,但内部翻新过,挑高的穹顶和环形的阶梯座位能容纳三百人。
我提前一小时到了现场,看见台下来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我在大学时期的导师林教授,她坐在,可在我心里,那比任何奖杯都重。
当天下午,方念老师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度:“砚知,恭喜。但你别松懈,国际设计周那边我已经帮你递了推荐函。你的模型有潜力走得更远。”“谢谢方老师。”
我握着手机,声音有点抖。“谢什么,是你自己的东西硬气。对了,晚上庆功宴七点,陆屿安定好了地方,你直接来就行,别迟到。”我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嘴角带笑,看起来活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晚上七点,陆屿安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见我出来,他倚着车门冲我扬了扬下巴,唇边噙着笑:“上车。”我坐进副驾驶,车内淡淡的雪松香气让人觉得安稳。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城市的夜刚拉开序幕。
“方念老师那边除了我还有谁?”
“陈漾、周鹤鸣,还有几个往届金奖得主,都是圈内前辈。”陆屿安打着方向盘,侧脸在路灯明灭中忽明忽暗。
“没什么外人。你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我嘴硬。
“那你揪着安全带扣子干什么?”我低头一看,果然把安全带扣子捏得发白。
我赶紧松了手,偏头看向窗外,只觉得脸颊发烫。
陆屿安的笑声低低地传来:“沈砚知,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明明在台上能怼得周教授哑口无言,台下被夸一句就耳朵红。”他说着踩下刹车等红灯,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专注得像在打量一件珍贵的展品。
“跟你的作品一样——看起来冷静犀利,但其实满屏幕都是情绪。”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震,半晌没接上话。那是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却不觉得危险,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间私房菜馆,包间不大但温馨,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得柔和。方念见到我,先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嵌进她骨头里。
“丫头,”她松开我,眼眶隐约泛红。
“你那个光路模型我看了三遍。二十年前我也做过类似的尝试,但没你走得深。我做不出来,我放弃了。可你做出来了,你把我们都想要的那个东西做出来了。”
我被她说得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茶掩饰情绪,茶水烫得舌尖一麻,却正好把眼泪逼了回去。
陈漾端着酒杯冲我敬:“沈砚知,以后有机会合作。我工作室缺个主案,你要是有兴趣,随时来找我聊。”周鹤鸣是五人中最年长的,头发花白,笑起来像个慈祥的爷爷。
他拍拍我的肩:“丫头,金鼎奖金奖只是个开始。你那个模型好好打磨,国际设计周那边我帮你递个话。明年三月,能不能进主展区,就看你这几个月的功夫了。”
我挨个点头致谢,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像是被一群巨人托着肩膀往上举。
席间大家聊起行业趣事,陈漾讲了几个圈内抄袭案的判例,方念则吐槽了今年组委会的流程漏洞。
陆屿安坐在我旁边,偶尔帮我转一下转盘,偶尔在我杯子里添点温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偷偷侧眼看他的侧脸,正好撞上他回望的目光,两个人都飞快地移开了眼。
我低头喝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盖过了心跳。
散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夜风微凉,街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陆屿安送我回公寓,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雪松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他只喝了一杯红酒,脸都没红。
陆屿安忽然开口:“沈砚知,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就主动跑去告诉你苏荞是评委的事吗?”
“为什么?”
“因为我去年就看过你的作品。”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去年设计新星展,你那套‘废墟上的光’系列,当时就挂在入口最偏的角落。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十分钟。后来我专门去问了主办方,他们说作者没来参展,因为”
“因为当时我自费参展,没钱买机票。”
我接过话。
陆屿安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就想,能把废墟画得那么暖的人,不该被放在角落里。那套作品有一种很特殊的质感——别人画废墟都是颓败、荒凉,你画的废墟里总有光从缝隙透出来。我当时想,这个作者一定经历过什么,但没被打倒。”
我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垂着眼睛,表情很淡,但耳尖那抹红暴露了所有。
“陆屿安。”
“嗯?”
“你今天要是想说点别的——”我解开安全带,伸手搭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那就趁早。因为我这个人最讨厌磨磨唧唧。”
陆屿安猛地抬头,眼底的光亮得像被点了把火。下一秒,他倾身过来,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鼻尖几乎碰上我的鼻尖。
“沈砚知,”他的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唇畔,“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跟我在一起的话——可能往后每一年的金鼎奖,你都得跟我一起去后台吵架。”
我笑出了声:“吵什么?”
“吵谁的作品更先拿国际奖。”他退开一点,眼神认真得不行,“我已经连续三年拿了国际设计周的年度推荐。你追上我还要一阵子。”
“狂什么?”我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明年——看明年。”
他弯起眼睛,凑过来轻轻碰了下我的唇角。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重新生了根。
十二月初,金鼎奖官方正式公布了本届大赛的最终处理通报。
苏荞因“提交不实创作材料、违规兼任评审职务”两项过错,被取消本届及下届参赛资格,同时行业自律委员会对其做出“暂停行业推荐资格两年”的处分。
通报措辞严谨,但在最后加了一句:“望全体从业者引以为戒,尊重原创,恪守职业底线。”
祁聿作为“涉嫌协助顶替参赛”的关联方,被周正清教授工作室公开解除了项目合作关系。
周教授在后续的一次行业采访中被问到此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用人不察,老夫的过失。以后收徒,先看心性,再看才气。”
除此之外,祁聿原本正在推进的两个商业项目也因“合作方信誉疑虑”被陆续叫停。他的设计工作室在我获奖消息公布后的第二周,贴出了转让告示。
有圈内人说,他回了老家,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昔日的光环荡然无存。
这些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陆屿安的工作室里跟他吵架。
原因很简单——他把我的咖啡杯藏起来了,理由是“一天三杯咖啡太多了”。
“陆屿安你再不还我杯子我就把你最新的那个模型删了!”我站在他身后,一手叉腰一手去够他举过头顶的杯子。
“删呗。”他靠在沙发上看设计杂志,连眼皮都没抬,“云端备份三份,你删掉本地文件我正好腾硬盘。”
我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杂志:“你讲不讲理?”
他终于抬起眼,笑着看我:“那你答应我一天最多两杯。”
“两杯半。”
“成交。”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把杯子递过来,温度刚好,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晃着漂亮的光泽。
“喝吧,第二杯,剩下半杯晚上。”
我接过杯子,坐下来抿了一口。窗外是深冬的暮色,灰蓝的天际线被远处的写字楼切割成规整的格子。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暮色里,我趴在工作室的桌子上改第七版光影,颈椎疼得不敢转头。
那时候祁聿端了杯热牛奶进来,说了句“辛苦了”,然后目光落在我电脑屏幕上的压缩包上。
一年前。那杯牛奶我一口没喝就全倒了。我以为是温度不对,现在想想,是端牛奶的人不对。
“沈砚知。”陆屿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我身边,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
“嗯?”
“明年三月国际设计周,你那个‘光的叙事性’模型,方念老师说她可以帮你推荐去主展区。”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咱俩一起去?”
“谁跟你‘咱俩’。”我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那边靠了靠。陆屿安笑了一声,把我的手握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沈砚知,你说——要是那天你没有预见未来,你会把源文件发给祁聿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可能不会,可能就算没有预知,我也会在最后一秒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做那个光路模型的时候,每天凌晨三点都有一种感觉——它是有呼吸的。一个有呼吸的东西,我舍不得给别人。”
陆屿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着我的发顶。
“那以后的所有作品,都别给别人了。都留给自己。你想参展,我陪你去;你想拿奖,我陪你拿。你画到凌晨三点,我就坐在你旁边——不催你睡觉,只给你续杯。”
我红着眼眶捶了他一下:“说得那么好听,杯子不还是你藏的?”
他笑得肩膀直颤:“那是为了你好。咖啡因过量会手抖,你手抖了还怎么画图?”
窗外,城市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我靠在他肩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白色在路灯下旋转、坠落、然后铺满整个窗台。
人这一生啊,大约总要经历几场雪。有些雪落在肩上就化了,有些雪积在心里很多年才慢慢融化。而我何其幸运,在冰封之前,就看见了前方的那盏灯。
半年后,国际设计周主展区。我的作品被安排在入口正中央的位置,是整个展区最大的一块独立展台。
那套“光的叙事性”系列被做成了全息投影的沉浸式体验,观众走进来的时候,光会顺着他们的脚步流动、变形、重新组合成新的图案。
开幕第一天,人流量破了纪录,展台前排起了长队,很多外国设计师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我站在展台侧面的走廊里,看着人群深处那些或惊叹或沉思的面孔。陆屿安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给我的那杯只有半满。
“你真是执着。”我瞪他。
“两杯半。”他面不改色地递过来,“我算过的,这是你今天的第二杯。还剩半杯额度,晚上回去喝。”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展厅入口处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祁聿和苏荞。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仰头看着我的作品展示。祁聿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空洞。
苏荞穿着朴素的黑色大衣,没有化妆,素面朝天,长发随便扎在脑后,和半年前那个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判若两人。他们仰着头,看着墙上流动的光影。
那些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色块,像是对他们曾经所做的一切无声的审判。
他们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祁聿拉了拉苏荞的袖子,两个人转身,低着头,慢慢走出了展厅大门。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瘦长的影子,很快被人潮吞没。
我目送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明亮的门外,心里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多波澜。恨意、委屈、不甘心,在过去的半年里已经被时间和我身边的这个人一点一点抚平了。
我只是喝了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丝凉意。
然后我偏过头,对上陆屿安的目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眼角。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方念老师在二楼等你拍照。她刚才说,你要是敢迟到,她就把你的模型参数打印出来贴满整个展馆。”我笑了一声,扣紧他的手指。
“走。”
两个人的背影并肩穿过人潮,穿过光影流动的展厅,穿过那条从废墟通往高处的漫长的路。
曾经的寒风、背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眼泪,都像落在窗台上的雪一样,天一亮,就只剩下湿漉漉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