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号
三个月后。
上海的天气开始转凉。
我在星瀚总部的独立剪辑室里,看着刚出来的的财产转让协议。
上面有我爸和我妈的签字,没有填受让人的名字。
这是一份变相的巨额补偿,数额大到足以成立一家新公司。
下面,是一大堆老旧的资料。
有我留在那个原来出租屋里的全部物品,甚至包括那支被我扔进垃圾桶里的干涸钢笔。
它被捡了起来,仔细地清洗过,放在一个丝绒盒子里,旁边还配墨水。
再往下翻,是一套最顶级的,尚未拆封的莱卡红标系列镜头组。
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张没有字迹,满是涂改痕迹的手稿纸。
那是我爸当年教我如何调节光圈时的草图。
我站在木箱前。
平静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看着那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莱卡镜头。
我停顿了片刻。
如果是五年前,如果是哪怕三个月前。
看到这样一份专属于我的,没有经过任何人染指的,没有附带任何打压和pua的大礼。
我大概会感动得崩溃大哭。
但现在。
复杂和酸涩感在胸腔里短暂停留了几秒钟,随后便散去。
像是一阵吹过指缝的风,什么也没留下。
“终于被看到了,但已经不需要了。”
我轻声对自己说。
我没有刻意去把这些东西扔进垃圾桶。
把房产协议塞进了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和那套镜头放在了一起。
就像处理一件别人发错的日常信件。
不会丢掉,但也绝不会去特意使用。
推开剪辑室的门,外面的阳光很好。
“秦渡!”
“走啦,下一个场子的堪景车在等了。”
副导演在走廊的尽头冲我招手。
“来了。”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快步走过去。
北京。
秦氏纪录片工作室。
巨大的工作室里现在显得空空荡荡。
墙正中间,曾经那个用大头钉钉着的秦星泽举着收音设备的相片,已经被摘了下来,原地留下一个泛黄的空白方块。
我爸坐在落满灰尘的剪辑台前,呆呆地看着没有亮起的屏幕。
由于失去了秦渡无声的后勤保障和脚本支撑。
更因为那次在星瀚酒会上的彻底崩盘。
我爸停掉了手头所有的商业项目。
秦星泽因为失去了资源倾斜,独立制作的片子惨不忍睹。
被台里的实习生嘲笑后,哭着跑回了家,从此再也没有碰过摄像机。
我妈则在不断地往上海寄各种没有回音的包裹中,逐渐耗尽了精气神。
这个由极致的理智、双标与冷漠构建起来的高知家庭。
在抽离了作为基石的那个“懂事”筹码后,如同沙堡一般,彻底垮塌。
屏幕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博传来的一条热搜推送。
新锐纪录片导演秦渡新作斩获国际大奖
我爸有些颤抖地点开那条推送通知。
短视频的画面上。
穿着黑色西装的秦渡,从容地站在国际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
手里握着那座沉甸甸的金奖杯。
主持人的声音充满敬意。
“秦导,有很多人说你的镜头充满了对粗糙现实的悲悯与力量。”
“在您开始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您有什么最想感谢的人或者想要分享的故事吗?”
台下的掌声渐渐平息。
我爸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一样。
他在期待着,甚至是在祈求着那个从他嘴里说出的曾经的痕迹。
画面里的秦渡依然是一贯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镜头的深处,嘴角微微上扬。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感谢的。”
“所有的镜头风格,都是我自己一帧一帧熬出来的。”
“讲究,从来不是靠机器堆砌的。”
“但自由,是可以靠自己劈开的。”
全场掌声雷动。
我爸手中的手机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屏幕碎裂,画面卡顿在秦渡转身面向聚光灯下浩瀚世界的广阔背影上。
那是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更不配进入的世界。
三十年,存了几万条素材。
确实,没有一帧,装得下他。
而这一切,已经永远地画上了句号。
绝不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