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弟弟。
他瘦了。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学校官网查的。我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弟弟吸了吸鼻子,把那个白色塑料袋举起来,"妈让我带给你的。"
梁安没接。
弟弟把袋子打开给她看。里面是三双拖鞋,标签都没拆。粉色一双,灰色一双,白色一双。
"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都买了。"
梁安看着那三双崭新的拖鞋,没说话。
弟弟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话说到一半就断掉,鼻子堵得厉害。
"姐,房间收拾出来了。我东西全搬走了。妈新买了床单被套,还买了那种记忆棉的枕头。爸把鞋柜清了一整格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
"妈每天都去那个房间坐一会儿。就坐着,也不干什么。"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那八百块。我早该还你的。"
梁安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接信封。
转身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双棉拖鞋。
鞋底磨得发白,鞋面起了毛球,但洗得很干净。两年前在超市买的那双。跟着她从这个城市到戈壁滩,从零下三十度的宿舍到试车台旁边的临时板房。
她把拖鞋在手里翻了翻。
"不用了。我有自己的。"
弟弟愣住了。
梁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期待。
"灵轩,我不恨你们。"
"真的不恨。"
弟弟张了张嘴,声音发抖:"那你回家看看行不行?就一次。妈她真的知道错了,她天天哭,她——"
"我知道。"梁安打断他,语气很平,"但这不是道歉能回去的事。"
她顿了一下。
"我在那个家等了十年。等一双拖鞋的位置。等有人记得我花生过敏。等有人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等到。"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现在我不等了。我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鞋柜。里面的拖鞋不会被拿给别人穿,也不会被人扔掉。"
弟弟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断断续续挤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们以后,还是一家人吗?"
梁安看着他。
很久。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们一直是一家人。"
弟弟的表情定住了。
他听懂了。
你们是一家人。
我不在里面。从来都不在。
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回去吧。坐硬座来的吧?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弟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三双没拆封的拖鞋和一个没人要的信封。
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
妈妈在门口等着,鞋都没穿,光脚站在玄关。
"她怎么说?"
弟弟把背包放下,看着妈妈。
"她说——你们一直是一家人。"
妈妈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哭得浑身发抖。
爸爸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什么都没在看。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鞋柜旁边,那个空出来的格子干干净净。
三双新拖鞋整齐地摆在里面。粉色、灰色、白色。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同一个夜晚,北城。
梁安打开人才公寓的门,玄关灯自动亮了。
小小的鞋柜,两层。她拉开柜门,把那双磨白的棉拖鞋端端正正放在中间格。
旁边的格子空着。
不是在等谁。
是她终于不用跟任何人挤了。
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窗外是北城的万家灯火,远远近近亮成一片。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
属于她的沙发。不用毯子,不用旧枕头,不用蜷着身体盖不住脚踝。
手机亮了。
项目组的消息:【梁工,新一期项目立项了,核心团队还是你带。】
她端着水杯,打了两个字。
【收到。】
放下手机。
窗外,楼下花坛边蹲着一只橘色的猫。它仰起头,冲着她亮着灯的窗户喵了一声。
梁安弯起嘴角。
安安静静喝完了那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