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为救犯官之女,只身劫了法场。
他带着那女人私奔,留我一人面对抗旨不尊满门抄斩的死局。
全京城都在等着看顾家满门人头落地。
行刑前夜,那主审本案的权臣敲开死牢。
“你未婚夫拐了咱看上的外室,用你这清白嫡女抵死罪,很公道。”
他隔着栅栏丢进一套大红嫁衣。
我当着他的面,面无表情地换上。
这一刻。
我彻底捏碎了对那个男人的最后一点爱意,决意斩断这段孽缘。
……
我扣上大红嫁衣的最后一颗盘扣。
铁链声响,牢门被打开。
裴寂站在门口。
他抬起手。
一张纸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
这是一份契书。写明免除顾家死罪,改判流放岭南。
我跪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多谢大人。”我说。
裴寂没动。他身后的下属递过来一封信。
信封上沾满泥水。
裴寂没接。
“扔给她。”他说。
信掉在我脚边。
“你未婚夫花重金找暗桩送进来的。”裴寂开口,“绝笔信。”
我捡起信。
信封上的字迹依旧工整。
“青鸢吾妻亲启。”
我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青鸢。”
“清凝身世凄苦,又是恩师孤女。我若不救,她便只剩一坯黄土。”
“你是侯府千金,素来识大体。圣上仁慈定不会牵连无辜。”
“你等我,待风波平息,我必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我盯着信纸。
喉咙突然涌上一股血腥味。
我咬紧牙,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视线落在信纸最后一行。
“别闹脾气,冷你这几日,是为了我们的长远。”
别闹脾气。
我念出这四个字,笑出声来。
“大人。”我抬起头,“让您见笑了。”
我扯下脖子上的红绳。
龙凤玉佩抓在掌心。
我用力收紧手指。
玉石直接割破了手心。
血顺着指缝砸在地上。
我走到火盆前。
张开手。
玉佩掉进火里。
“咔嚓。”
玉石裂成两半。
裴寂看了一眼火盆。
“断干净了?”他问。
“世上没有宋鹤晏的妻子。”我说,“只有顾家的罪女。”
裴寂挥手。
下属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有一只碗。药汁是乌黑的。
“枯骨散。”裴寂看着我,“喝下去,造成假死脉象,从死牢脱身。”
我看着药碗。
“代价。”我说。
“毁去容貌。”裴寂说。
他盯着我的眼睛。
“世上再无顾青鸢。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我要你做一把刀。”
我端起药碗。
仰起头。
一口喝干。
我把空碗放回托盘。
“以后,我就是大人的刀。”我说。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痛感瞬间冲向五脏六腑。
我跪倒在地上。
双手抓紧地上的干草。
脸颊开始发烫,皮肉一点点翻卷。
我死死咬住下唇。
血顺着嘴角流出。
眼前越来越暗。
我闭上眼,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骨头深处传来剧烈的拉扯感。
我睁开眼。
我试图动一下手指。
汗水瞬间湿透了衣服。
裴寂站在床边。
他手里拿着一条沾满血的布巾,转头看过来。
“想活,就要剥掉这层皮。”他说。沸水没过下巴。刺鼻的药汁钻进被银刀剥开的皮肉里。
神医手里的刀片在火上烤得发红。
“含住。”裴寂把一块浸了麻药的软木递过来。
我咬住。
刀刃贴上脸颊。刮骨的声音在颅内一下下回响。
浑身的骨节在剧痛里一寸寸错位。血水顺着嘴角往外涌,灌满整个口腔,几乎堵住气管。
我死死抠着木桶边缘。两根指甲断在木缝里,掀出血丝。
“痛可以喊。”裴寂看着木桶里越来越深的血水,“或者叫那个人的名字,能熬得容易些。”
我偏过头,吐出软木。
“不喊。”
我盯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烂透的肉,挖干净,人才能活。”我看着裴寂,“大人说过,世上再无顾青鸢。”
裴寂走上前,把软木重新塞回我嘴里,按住我痉挛的肩膀。
“记着你今天的话。”他说。
整整一年。
三万六千刀。皮肉剥离,刮去旧骨。
我未曾吐出过那块软木,也未曾唤过一声宋鹤晏的名字。
三年后。
首辅府。书房。
下属跪在地上回话:“宋鹤晏在边关立下平叛奇功,圣上特赦了当年的劫狱之罪。他今日带着柳清凝入城受封了。”
我磨墨的手顿了一下。
“逢人便打听什么?”裴寂翻开手里的卷宗。
“打听顾二小姐的下落。”下属低下头,“他去了顾宅废墟。听闻顾小姐暴死狱中尸骨无存,宋将军没信。”
“他怎么说?”裴寂问。
“他在废墟的木架上,挂了一件顾小姐从前最爱的苏绣披风。”下属额头贴着地砖,“属下听得真切。他说……青鸢脾气轴,最会用这种死遁的把戏刺他的心。”
下属咽了口唾沫,继续回禀。
“他还说,冷她这几年,等她气消了,自己会回来认错的。”
我放下手里的墨锭。
拿起桌上的帕子,一点点擦净指尖沾上的墨汁。
“荒唐。”裴寂合上卷宗,抬头看我。
我把弄脏的帕子扔进废纸篓。
“他一向如此笃定。”我说,“从前他断定我懂事知进退,不敢拿顾家满门去赌;如今他断定我离不开他,只能躲在暗处摇尾乞怜。”
“今日长公主为他设了接风洗尘宴。”裴寂站起身,抚平官服上的褶皱,“沈清欢,去换衣服。”
“是,大人。”我说。
长公主府。正殿。
厚重的双扇雕花木门被太监用力推开。
殿内推杯换盏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
我穿着绯色的华服,挽着裴寂的手臂,迈过高高的门槛。
数百道视线齐刷刷地砸在我的脸上。
毫无波澜。这是一张他们从未见过的,凌厉明艳的脸。
我跟着裴寂,一步步走向主位旁的首席。
宋鹤晏坐在斜对面。柳清凝挨着他,正低声说着什么,姿态柔弱。
听见动静,宋鹤晏抬起头。
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他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疑惑,随即化为全然的陌生。
他没认出我。
他转过头,继续替柳清凝整理被风吹皱的衣袖。
我收回视线。
裴寂入座。我跪坐在他身侧的软垫上。
侍女提着酒壶走上前,往我面前的白玉酒盏里斟满玉露。
我伸出左手。
食指下意识地勾住酒盏边缘。指腹在白玉杯壁上漫不经心地敲击了两下。
“当——”
“当——”
两声极轻的脆响。
“砰!”
斜对面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宋鹤晏手里的茶盏轰然坠地。滚烫的茶水飞溅而出,瞬间浇透了柳清凝素白的裙摆。
“鹤晏哥哥!”柳清凝惊恐地站起身,尖叫出声。
宋鹤晏像完全听不到声音。
他那张原本温润的脸此刻煞白如纸。他的死死盯着我勾在白玉酒盏上的左手食指。
胸口剧烈地起伏,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
下一秒。
他猛地一把掀开面前的紫檀案几,不顾滚烫的茶水泼在靴面上,失控般地朝我冲了过来。案几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宋鹤晏撞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同僚,大步冲到我面前。他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我的左手腕。骨头被捏得发疼。
他盯着我的脸,声音发抖漏风:“青鸢?你没死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我刚才敲击酒盏的食指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两下。每次不耐烦的时候,你都会用食指敲两下杯子。这是你的习惯。”
他眼眶发红:“你只是生我的气,才戴了面具,对不对?”
大殿里的丝竹声停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视线全部投向这里。
柳清凝提着湿透的裙摆跑过来。她一把抱住宋鹤晏的手臂:“晏郎!你魔怔了!顾小姐早就在死牢里化成白骨了!这位是首辅大人身边的沈姑娘。她连脸都不一样,你怎么能乱认!”
宋鹤晏猛地甩开手。柳清凝摔在地上。
宋鹤晏看着地上的柳清凝吼道:“闭嘴!我的青鸢,我就是死也不会认错!
他转过头重新看我。他微微弯下腰:“青鸢,我是鹤晏。你换了身份是不是?没关系,我接你回家。”
他声音变轻:“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死牢里。我只是气你不懂事,想让你长个教训。我没想过要你的命。我知道错了。你随我回去。”
宋鹤晏看着我:“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哪怕你要我的命都行。别再丢下我了。”
他在等我回话。
从前只要他这样低声说话,我就会认错。然后把顾家的钱粮捧到他面前,供他去铺锦绣前程。
我看着他,没有挣扎。我抬起右手,碰到他微乱的衣领。
宋鹤晏停住呼吸,眼底有了光。
我把他的衣襟一点点扯平。手顺势往下。一点一点,把左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宋鹤晏收紧五指,不想松手。
我加重力道。右手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左手彻底抽离。
我看着他笑了笑:“宋将军认错人了。本夫人叫沈清欢。”
腰上一紧。裴寂走上前,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进他怀里。
裴寂看着宋鹤晏:“宋将军。大庭广众之下,对本首辅未过门的妻子动手动脚。是不想要这只手,还是觉得你九族的脑袋长得太牢固了?”
宋鹤晏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裴寂揽在我腰上的手,脸煞白。
大殿里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长公主在主位上开口:“宋将军平叛有功,怕是喝多了玉露,有些神志不清。来人,扶宋将军入座。”
裴寂看都没看长公主一眼:“有功,就能碰我的人?宋将军若是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这两颗眼珠子挖出来。”
长公主闭上嘴,不再出声。
宋鹤晏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攥紧拳头:“下官认错人了。请首辅大人恕罪。”
裴寂吐出一个字:“滚。”
宋鹤晏站直身子。他没走。他的视线往下移动,落在我的右腿膝盖上。
宋鹤晏开口:“听闻当年死牢里,顾家二小姐受过断骨之刑。右腿膝盖碎裂,每逢阴雨天便痛得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骑马。”
宋鹤晏抬起头:“过几日,就是长公主举办的皇家秋狩。首辅大人大婚在即,沈夫人定会出席吧?”
我看着他:“自然。”
宋鹤晏:“那下官,就等着一睹沈夫人在马背上的风采了。”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柳清凝从地上爬起来,跟了过去。
宴席散去。
马车里,裴寂靠在软垫上,看着我的腿:“三万六千刀,骨头全碎过。真要去?”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既然布了局,我就去赴局。”
裴寂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断骨的旧伤没好透。上马会疼。”
我看着茶杯上冒起的水汽:“死牢里的旧皮肉都剥干净了。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裴寂把茶盏放在小几上。他拉过我的右手。看了一眼我指甲盖里残留的血丝。那是刚才划破宋鹤晏手背留下的。
裴寂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点水:“手脏了。”
他一点一点帮我把指甲缝里的血丝擦掉。
裴寂擦干水迹,放下帕子:“下次觉得脏,不要自己动手。用刀。”众人移步暖阁用膳。裴寂被圣上叫去议事,未同席。
我走向首辅的席位坐下。
一阵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起。
宋鹤晏双手搬起他的长条食案,大步走过来。他无视旁人的目光,将食案重重放在我正对面。
我们之间,仅隔着两尺。
他坐下来。他不拿筷子,也不碰面前的酒盏。
他死死盯着我。视线扫过我的手指、下巴、喉咙。他盯着我拿勺子的手势,盯着我端茶杯的角度。
他在找。
找那个刻在顾青鸢骨血里的习惯。找我伪装的裂缝。
他在赌。他不信三年能磨灭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本能。
我没看他。我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一名宫中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一碟御膳房特制的金丝海棠酥,轻轻放在我面前。
宋鹤晏猛地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长臂一挥,一把握住那只碟子的边缘。
“端走。”他转头看着侍女。
侍女吓得退了半步,愣在原地。
宋鹤晏松开手,声音变轻。他的语气极尽温柔体贴:“她对这面里的花粉严重过敏。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起满身红疹,甚至会窒息没命。”
他看向我。
“去,给她换一盅温润的银耳血燕来。”他说。
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
他在所有人面前,展露他对未婚妻独一份的深情和了解。他要用这份了解,撕下我这层面具。
我没说话。
当年,我确实碰不得这花粉。哪怕只是风吹落一点在皮肤上,都会引得我整夜呼吸不畅。
可现在。我不是顾青鸢。
我没有看宋鹤晏。我伸出左手,越过桌沿,直接把旁边空桌案上另一碟一模一样的海棠酥端了过来。
碟子放在我正前方。
宋鹤晏的脸色变了变。
我拿起银箸,直接夹起最上面那块沾满金丝花粉的酥饼。
手腕抬起。酥饼送到嘴边。
“你疯了!”宋鹤晏厉声开口。
我当着他的面,咬下一大口。
花粉在舌尖散开。我慢慢咀嚼,咽下去。
喉咙顺畅地滚动。我夹起剩下的一半,再次放进嘴里。
宋鹤晏的呼吸瞬间变重。
他双手死死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我的脖颈上。
他怕我下一秒就会喘不上气倒下去。但他更想我倒下去。他在等我病发,等他能名正言顺地冲过来抱起我。
一炷香过去。
我放下银箸。脖子上没有红疹,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当年的三万六千刀。神医把我的筋骨全断了重接,毒药和药汁在我的五脏六腑里过了几十遍。
早就换了一身血肉。
那些软弱的、会让我致命的弱点,早被我连皮带肉一起刮去了。
宋鹤晏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他死死盯着我白净的脖颈,眼底全是茫然。他跌坐回椅子上。
直到宴席结束,他再没抬起过头。
长公主宣布散席。
我跟着人群走出暖阁,顺着长廊往宫外走。
经过一处假山。转过死角。
一只手猛地从阴影里伸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狠狠往里一扯。我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山石上。
宋鹤晏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他整个人压上来,将我抵在山石之间。
“放手。”我开口。
他不放。他眼眶全红了。滚烫的眼泪直接砸下来,掉在我的锁骨上。
“我不管你变成了谁……”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就是我的青鸢。”
我看着他,没有挣扎。
“当年劫法场,是我混蛋。”他手上的力道加重,指节发白,“可清凝是恩师唯一的血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他眼眶通红:“我是个有底线的人!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
用最高尚的道德,理直气壮地说出最无耻的话。
“青鸢,我错在不该留你一个人在死牢里。”宋鹤晏弯下腰,声音卑微到了极点,“求你认我,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不作声。
他带那女人走的时候,留顾家满门面对屠刀。
他的底线,就是拿我顾家一百三十六条人命去填。
我垂下眼帘。
“宋鹤晏。”我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
“宋将军真是个大善人。”我看着他脸上的泪,“既然你这么有底线,这么爱普度众生,当年怎么不替她去刑场挨那千刀万剐?”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腕用力,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
宋鹤晏僵在原地。他嘴唇抖得厉害。
“我是男子。”他结巴出声,“柳家女眷判的是充入教坊司。我若替她,如何服众?”
他往前跨了一步,想再抓我的手。
“何况你顾家有免死铁券。”他声音越说越大,“太后又向来疼你。我以为你最多就是吃几天苦头,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没退。
我抬起右腿。膝盖带着十分力道,狠狠顶上他的小腹。
“呃——”宋鹤晏发出一声闷哼。
他捂着肚子,佝偻着身子跪倒在泥地上。
我掏出丝帕,把刚才被他碰过的手腕擦了一遍。松开手,丝帕掉在他的脸上。
“宋鹤晏。”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的爱,狗闻了都觉得恶心。”
我转身走回主道。
假山背面的石缝里。
柳清凝死死咬着牙,用力扯着手里的帕子。她盯着宋鹤晏跪在地上的背影,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几道白痕。
几日后。
皇家马球会看台。
柳清凝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云雾茶走过来。她在台阶最边缘停下。
“沈夫人。”柳清凝递上茶盏,“那日宫宴是我冒犯,今日特来敬茶赔罪。”
我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杯沿。
柳清凝突然松手。她脚下一崴,整个人顺势往后倒。
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向我的脸。
我左手猛地一扬。
宽大的锦缎披风掀起,将泼来的滚水尽数挡在外头。
右手同时探出,一把攥住她正往后倒的手腕。我用力往回一扯,顺势往下狠狠一掼。
“砰!”
柳清凝重重砸在看台的石板上。脸正好摔在碎裂的茶盏上。
茶水混着瓷片扎进她的右脸。
“啊——”
柳清凝捂着脸,在地上凄厉地打滚。血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涌。
“晏郎救我!”她朝着看台下方声嘶力竭地喊,“她要杀我们的孩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下传来。
宋鹤晏冲上看台。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宋鹤晏冲上看台。
他本能地弯下腰,双手伸向地上的柳清凝。
“晏郎!”柳清凝满脸是血,捂着肚子惨叫,“青鸢要杀我!她要杀我们的孩子!”
宋鹤晏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没有去抱她。
他慢慢直起身。
他的视线越过地上的柳清凝,死死盯在我的脸上。
“青鸢?”他开口。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不看柳清凝脸上的碎瓷片,也不看她流血的肚子。
我没有理会柳清凝的叫喊。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看台下传来脚步声。
两名玄衣暗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粗使婆子走上来。
暗卫将婆子重重掼在宋鹤晏脚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鹤晏。
“宋将军。”我开口。
宋鹤晏看着我。
“这就是你拼死违抗圣旨,也要护着的女人。”我说。
“买通下人,在我的茶水里下毁容的毒药。”
“再假摔滑胎,嫁祸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真是冰清玉洁的可怜人。”
柳清凝在地上停止了翻滚。
“你胡说!”柳清凝尖叫出声。
她顾不得脸上的痛,指着婆子:“贱婢!你敢诬陷我!”
婆子吓得浑身发抖。
她拼命把头往石板上磕。
“将军饶命!”婆子哭喊,“都是柳姑娘指使奴婢干的!”
“药是她给的!假摔也是她提前交代奴婢去引您过来的!”
宋鹤晏看着婆子。
“你撒谎。”他说。
“奴婢没有撒谎!”婆子抬起头,满脸是血。
“不止是今天!”婆子大声说,“当年在法场,也是柳姑娘逼奴婢去给您传信求救的!”
宋鹤晏的脸色变了。
“当年?”他问。
“主审的大官早就被二皇子收买!”婆子一股脑喊出来,“他们根本没打算杀她!”
宋鹤晏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抖。
“她只是想借您的手洗白身份!”婆子趴在地上,“她利用您去顶死罪啊!”
宋鹤晏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婆子。
“你骗我。”宋鹤晏说,“恩师孤女,怎么会拿这种事骗我。”
裴寂走上看台,停在我身侧。
他手里拿着一卷暗花密档。
“砰。”
裴寂将密档丢在宋鹤晏脚边。
“当年法场的案宗。”裴寂开口,“白纸黑字,都在这。”
宋鹤晏盯着地上的密档。
“柳清凝如何泄露顾家防卫图。”裴寂说,“如何设局逼死顾青鸢。”
“你自己看。”
宋鹤晏慢慢弯下腰。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他试了几次,才抓起那卷密档。
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他扯开封泥,展开卷宗。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
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嗬……”
“嗬……”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砸。
一滴一滴掉在密档上。
他引以为傲的大义。
他报答恩师的底线。
他为了这些,把我留在死牢里,把顾家推向屠刀。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心安理得。
现在,这张纸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他就是个被玩弄的蠢货。
是个为了外室杀妻的笑话。
宋鹤晏的手松开。
卷宗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蜷缩起身子。
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
他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晏郎!”柳清凝爬过来。
她抓住宋鹤晏的衣摆。
“是他们逼我的!”柳清凝哭喊,“我没有办法!我不想死!”
宋鹤晏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柳清凝。
“防卫图,是你给的。”宋鹤晏问。
柳清凝没有说话。
“劫法场的信,是你故意传的。”宋鹤晏问。
“我怕啊!”柳清凝摇头,“他们说只有你能救我!”
宋鹤晏笑了一声。
“我为了你,丢了青鸢。”他说。
“我背着忘恩负义的骂名,把你接回府。”
宋鹤晏看着她:“你从头到尾,都在把我当傻子耍。”
他猛地抽出手。
柳清凝重重摔在地上。
宋鹤晏扶着看台的栏杆,一点点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青鸢。”他叫我。
他眼眶通红。
“我错了。”他说。
我不作声。
“我以为我是在做对的事。”他声音嘶哑,“我以为我是在救人。”
“宋将军救的人,好生了得。”我说。
宋鹤晏往后退了一步。
“我对不起你。”他说。
“你对不起的,是顾家一百三十六条人命。”我看着他,“是死牢里,那三万六千刀。”
宋鹤晏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
他抬起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刃翻转。
他将剑死死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把命还给你。”他说。宋鹤晏当着全京城权贵的面,向我下跪磕头。
他连尊严都不要了,只想用这条命换我回头。
他手里的剑死死抵着脖子。
剑锋压出一条血线。
他看着我。
我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半点生机。
他想死给我看。
裴寂抬起腿,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剑。
“当啷。”
剑落在台阶下。
宋鹤晏没有管那把剑。
他的脊背彻底塌了下来。
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石板上。
在场所有人都停住呼吸。
宋鹤晏手脚并用,在泥地上一点点朝我爬过来。
他的手指沾满血水,抓向我的裙角。
“对不起……”他把头贴在地砖上,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声音,“青鸢,我对不起你。”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是我瞎了眼。”他扯着我的裙摆,浑身发抖,“是我自负。你打我,你杀了我好不好?”
他抬起头,眼眶猩红。
“我把命赔给你。”他说。
我看着他抓着我裙角的血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裙角从他的手指里滑出去。
宋鹤晏的手僵在半空。
“宋将军。”我开口,“你所谓的被骗,不过是潜意识里的算计。”
他仰起头看着我。
“你潜意识里觉得我顾青鸢懂事,听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你哪怕做绝了,我也不会反抗。”
“权衡利弊后,你觉得牺牲我没有任何成本。”
“所以你拿我去填你的大义。”
我说完最后一句:“现在这副可怜样,做给谁看?”
宋鹤晏浑身僵硬,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裴寂走上前。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宋鹤晏的心窝上。
宋鹤晏被踹飞出去,仰面倒在泥水里。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
裴寂解下身上的大氅。
他展开大氅,严丝合缝地将我裹进怀里。
“回府。”裴寂开口。
他护着我往外走。
宋鹤晏倒在尘埃里,没有爬起来。
他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没有回头。
深夜。
狂风把窗纸吹得哗哗作响。
暴雨砸在屋檐上。
我坐在屋内的软榻上。
裴寂单膝跪在地毯上。
他挽起我的裤管。
右腿小腿上,洗髓断骨留下的凹凸旧骨疤露了出来。
裴寂拿着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按压在伤疤上。
动作极尽轻柔。
“还疼吗?”裴寂问。
“早就不疼了。”我说。
裴寂抬起头,看向门外的方向。
“他站在外面。”裴寂说,“三个时辰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隔着窗纸,能看见院门外的火光。
火光里,映着一个佝偻的黑影。
“暗卫来报,他扒在门缝上,死死盯着屋里。”裴寂把布巾放进热水里,“手指抠在门环的铜钉上,指甲全劈了。血顺着雨水流了一地。”
裴寂拧干布巾,重新覆在我的腿上。
“他在看。”裴寂看着我,“看我怎么对你。”
我看着门缝处那个黑影。
“看我单膝跪在你脚边,看我给你擦伤疤。”裴寂说,“看他曾经拥有,却被他自己摔碎的东西。”
我端起旁边的小盅,喝了一口水。
“他以前,从不觉得会失去我。”我说,“他总觉得来日方长。”
“现在,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孤魂,站在外面看。”裴寂说。
我收回视线。
“他想求个眼神。”我说,“我不给。”
裴寂把我的裤管放下。
“下雨天寒气重,睡吧。”他说。
窗外。
暴雨倾盆。
黑影在风雨里站了一整夜。
他不敢走。
也没有人给他开门。
清晨。
雨停了。
首辅府的大门被下人推开。
车夫牵着马车停在台阶下。
我刚迈出门槛。
台阶下的阴影里,猛地冲出来一个人。
宋鹤晏死死拦在马车前。
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发丝往下滴。
十根手指血肉模糊。
他伸出手,一把抓向马车的车辕。
“青鸢。”他盯着我,声音嘶哑刺耳,“我站了一夜,我知道你看见了。”
他死死扣住木头。
“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不可能彻底忘干净。”他像个疯子一样看着我,“你今天必须给我一句话再走。”首辅府大门推开。
马车驶出。
宋鹤晏猛地冲向马车。他被门房一把按进泥水里。
泥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
“青鸢!”他双手死死抠住车辕,“你开开窗!”
门房的棍子重重砸在他的背上。他没有松手。
“我知道真相了!”他吼道,“我是被柳清凝骗了!我从来没想让你死!”
指甲断在木缝里。血顺着车辕往下滴。
“你原谅我一次。”他声音沙哑,“就一次,好不好。”
我抬起手。挑开锦帘。
宋鹤晏停下挣扎。
“说完了?”我问。
我拉开右侧的衣袖。
小臂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皮肉翻卷,骨节错位。
“当年死牢里喝下毒药,削去旧骨留下的。”我看着他,“刀没扎在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剥皮抽筋有多疼。”
宋鹤晏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疤。嘴唇剧烈抖动。他发不出声音。
我放下衣袖。
“你迟来的深情,只让我觉得作呕。”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连让我恨的资格都不配了。”
我松开手。锦帘落下。
“走。”我说。
车轮碾过泥水。马车往前驶去。
宋鹤晏的手从车辕上滑落。
他双膝发软。整个人栽进烂泥里。一动不动。
侯府。
宋鹤晏走进大堂。
柳清凝在地上爬过来。她脸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手捂着肚子。
“晏郎,我错了。”她抓住他的靴子,“太后要拿我去问罪,你救救我……”
宋鹤晏低头。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卡住她的脖颈。
手臂发力。往上一抬。
柳清凝被凌空提了起来。
“砰。”她被死死按在柱子上。
宋鹤晏看着她。
“你用了她的命。”宋鹤晏开口,“你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
柳清凝翻起白眼。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宋鹤晏松开手。
她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打断她的双腿。”宋鹤晏没有回头。
府兵走上前。抡起木棍。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柳清凝惨叫出声,疼晕过去。
“锁进柴房。断水断食。”宋鹤晏看着地上的人,“你要死,也要清醒着。眼睁睁看自己烂透了再死。”
宋鹤晏转过身。
他走进内室。门被关死。
他打开角落的旧木箱。拿出里面一件带血的苏绣披风。这是顾青鸢进死牢前穿过的。
他把披风死死抱进怀里。
他靠着床脚,滑坐下去。
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
第四天清晨。
首辅府外挂满红绸。今日是裴寂与我的定亲宴。
侯府内室的门开了。
宋鹤晏走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这是当年顾家给他准备的喜服。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他扯下一根布条,将匕首死死缠在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打下死结。
“备马。”他开口。
“去首辅府。参加沈夫人的定亲宴。”裴寂把定亲的婚书放在我手里。
大门被“砰”地一声重重撞开。
宋鹤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袍。头发散开。
右手掌心里,用布条死死绑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暗卫瞬间拔出刀,将他围在中间。
裴寂面色阴沉,跨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抬起手,拨开裴寂的手臂。
我越过裴寂,走到包围圈前。
宋鹤晏停住脚。
他双手握住那把匕首的刀柄,刀尖倒转,抵在自己的肚子上。
“青鸢。”他开口。
声音里全是血沫。
“你以前最怕疼了。”他看着我,“在死牢里,痛极了吧。”
我不说话。
“我查过了,以命换命,能还清的。”他腿抖得厉害,膝盖往下弯。
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我把命还给你,全都给你。”他哀求我,“你别嫁给他,好不好?”
我看着他手里的刀。没有出声。
宋鹤晏见我不动,双手往后一撤,接着猛地往里一送。
“噗嗤。”
整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肚子。
血瞬间涌出来,透了白袍,顺着裤腿滴在地毯上。
他双膝发软,重重砸跪在地上。
他松开刀柄,双手按着地毯,拖着身体一点一点朝我爬过来。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我不疼。”他仰起头看着我。
“你跟我回家。”
他伸出满是血的手,抓向我的裙角。
我慢慢收回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摊血迹。
他的手落空,重重砸在地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大人。”我开口,用着他当年最熟悉的温和语调。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涣散。
“都是成年人了,气性怎么这么大?”我说。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僵住了。
“你要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别脏了我的定亲宴。你知道的,我最怕血了。”
这几句话。
是他当初留我一人在法场,丢下顾家满门时说过的字句。
字字如刀。
宋鹤晏张着嘴。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抽破风箱的声响。
“呃——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身体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血泊里。
他的手在半空痉挛了一下,死死攥紧。
指缝里露出一角带血的碎玉。
他彻底没了动静。
裴寂走到我身边。
“扔出去。”裴寂开口。
暗卫拽起宋鹤晏的衣服,将他往大门外拖。
地上的血印越拖越长。
院子里的铜钟被人敲响。
“当——”
“吉时到了。”裴寂牵起我的手,把另一块玉佩挂在我的腰上,“这场死局,算闭环了吗?”
我看着门槛外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
“还差最后一个人。”我说。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马嘶声。
一队重甲禁军强行撞开外院的护栏,长公主的轿辇重重落在台阶下。半年后。
刑部大牢。
太监合上圣旨。
“宋鹤晏,接旨吧。”太监开口。
宋鹤晏躺在发霉的木板上,没有动。
他腰部以下的布料全部被血浸透,干结成了深褐色。
“当年那一刀,彻底断了你的脊椎。”太监看了看他的腿,“太医说,你下半辈子只能是个废人。”
宋鹤晏睁开眼,盯着头顶结网的牢顶。
“裴首辅把当年你包庇重犯、伙同二皇子舞弊的罪证,尽数呈给皇上了。”太监把圣旨扔在宋鹤晏的脸上,“圣上震怒。即日起,抄没宋家全族家产,褫夺你的世子之位,贬为庶民。”
宋鹤晏任由圣旨砸在脸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栅栏外站着的狱卒。
“我要见她。”宋鹤晏出声。
“沈夫人哪有空见你。”狱卒走过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今日是首辅大人与沈夫人的大婚之日。”
宋鹤晏的手指,死死抠进了木板的裂缝里。
京城南郊。
破庙。
刺骨的寒风从没有纸的窗格里灌进来。
宋鹤晏坐在一辆断了一截扶手的旧木轮椅上。
他伸出右手,去端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破碗。
因为极度的神经受损,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尖刚碰到碗沿。
“当啷。”
碗被抖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角落里的干草堆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柳清凝趴在干草上。
她的双腿已经完全溃烂,衣服和血肉黏连在一起,散发着恶臭。
她抬起头。
“晏郎。”她声音粗糙漏风,“我好疼。”
宋鹤晏看着地上的碎碗。
“给我一口水。”柳清凝手脚并用,在地上往前爬了一寸,“我要渴死了。”
宋鹤晏没有动。
“我怀过你的孩子。”柳清凝去抓地上的干草,眼底全是哀求,“你救救我。”
宋鹤晏把发抖的右手收回来。
“水洒了。”他说。
柳清凝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随后,呼吸彻底停住。
她的头重重砸进草堆里。
双眼大睁着,再没能合上。
庙外,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唢呐声。
百姓如潮水般的欢呼声,穿透了破庙漏风的门板。
“十里红妆啊!”
“圣上亲自赐婚,首辅大人好大的排场。”
“沈夫人这一路,连马车碾过的红绸都是金线织的。”
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庙里。
刺目的正红色光影,映在破庙漏风的木棂上。
几片红梅花瓣顺着风,飘进窗格。
不偏不倚,落在宋鹤晏脏污的膝盖上。
宋鹤晏慢慢低下头。
他抖个不停的右手摸向胸口。
大拇指一点点伸进去,掏出半块沾着污垢的龙凤玉佩。
他的拇指死死按在玉佩断裂的横截面上。
一下。
又一下。
机械地摩挲。
锋利的玉石断口割破了拇指的皮肉,血丝一点点渗进玉纹里。
外头的喜乐声越来越大。
“吉时到——”
宋鹤晏的动作停住。
他突然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破庙角落。
“青鸢。”他开口。
他扯着满是裂口的嘴唇,笑得极尽温柔。
“今天你真美。”
他对着空气说话。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把那半块带血的玉佩贴在脸上。
“外头风雪太大了,我就不出去接你了。”
他用发抖的手,扯起盖在残疾双腿上的那件苏绣披风。
那是顾青鸢在死牢里穿过的最后一件衣服,上面全是陈年的旧血。
“我听话。”宋鹤晏把脸深深埋进披风里,“我乖乖在家等你回来。”
他慢慢闭上眼睛。
“饭我也做好了。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他死死抱着那件破衣服,缩在残废的轮椅里,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皇城城楼。
风卷起漫天的红梅花瓣。
裴寂站在城墙边。
我穿着正红色的华贵嫁衣,停在他身侧。
裴寂伸出手。
我抬起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收拢五指,与我十指紧扣。
“宋鹤晏疯了。”裴寂看着城墙下如长龙般的迎亲队伍,“在破庙里,抱着那件带血的旧衣服,一步也走不出来。”
我看着底下十里红妆的朱雀大街。
“烂透的肉,总要自己死在暗处。”我说。
裴寂握紧我的手。
“以后,你只是沈清欢。”他说。
我转过头,看向他。
“是。”我说,“新生的沈清欢。”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并肩的两个正红色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