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如端着燕窝进来时,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三下轻响,像在数人头。
“知意姐真有福气,”她把瓷碗放在茶几上,碗沿还沾着一点糖渍,“不用生,也能当妈。”
沈知意没抬头。她正把谢小川昨晚脱下的小袜子叠好,放在玄关的藤篮里。袜子左脚后跟破了个小洞,是昨天爬沙发时被钩子勾的。她没补,也没扔。
“是啊。”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拂过桌面的灰。
陈婉如笑了,没走。她伸手去碰那碗燕窝,指尖故意蹭过碗沿,留下一道湿痕。“老太太说,你最近手脚勤快,连林医生都夸你细心。你要是真有心,不如去学点育婴知识?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知意平坦的小腹,“有些事,不是靠熬就能熬出来的。”
沈知意终于抬眼。她没生气,也没笑。只是把叠好的袜子轻轻放进篮子,然后才伸手去端那碗燕窝。
碗是温的。
她没用勺子,直接低头,小口抿了一口。甜得发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像药底子没滤干净。
陈婉如盯着她咽下去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沈知意放下碗,起身去厨房拿抹布。路过茶几时,右膝轻轻撞了一下抽屉边缘。抽屉没锁,半开着,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卷了,被撕得只剩一半。
她没停,也没看。
可指尖在擦过茶几边缘时,停了半秒。
那纸是a4大小,打印的,纸张偏薄,边缘有被揉皱后又压平的痕迹。字迹潦草,像半夜写出来的,落款日期——2019年11月17日。
她记得那天。
她躺在医院的检查床上,血从腿间往下淌,护士说:“宫缩太强,胚胎已经……”她没哭,也没喊。谢廷舟在电话里说:“妈说你先别回来,小川今晚发烧,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她没告诉他,孩子没了。
她也没告诉他,那晚她一个人在急诊室坐到天亮,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上面还留着胎儿的轮廓,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而这张纸,是离婚协议。
她没动,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啦啦地响。她没洗碗,只是站在水槽边,盯着水流冲走一点奶粉残渣。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动静。
陈婉如还在说话:“知意姐,你别怪我说话直。这年头,女人没孩子,再贤惠也站不稳。你看看我,当初……”
沈知意没回头。
她把抹布拧干,水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三个深色圆点。她走回客厅,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是谢小川四个月大的照片,穿着小熊连体衣,睡得嘴角流口水。
她解锁,点开相机。
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假装看微信。
陈婉如终于走了。门关上时,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根细线断了。
沈知意等了五分钟。
她起身,走到茶几前,蹲下。
茶几底下,地毯边缘有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谢老太太摔花瓶时刮的。她伸手,指尖摸到那半张纸的边角,轻轻一拽。
纸被撕得不整齐,像被人慌乱中扯断的。上半部分只剩“协议”两个字,下半部分是“谢廷舟”三个字,字迹被墨水晕开,像哭过。
她把纸塞进睡衣口袋,没看内容。
当晚十一点,书房灯没开。
她坐在电脑前,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她打开相册,调出那张被撕半的纸,用放大镜功能一点一点拍。
每拍一张,她就停一下,呼吸放轻。
拍到落款日期时,她手指顿住。
2019年11月17日,凌晨2:14。
她流产那天,谢廷舟在伦敦,时差七小时。他发过一条微信:“妈说你情绪不稳,别乱动。我明早给你打。”
她没回。
她删了。
现在,这张纸证明,他早在她流产前,就准备好了离婚。
她没哭。
她把照片上传到云端,加密文件夹,命名:“谢廷舟_20191117_协议”。
然后关机。
她起身,去浴室。
水声响起时,陈婉如推开了沈知意的卧室门。
门没锁。
她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翻开了衣柜。
沈知意的衣物不多,全是素色,棉麻居多。她一件一件翻,摸到内裤时,指尖停了一下——没有蕾丝,没有花边,连颜色都是灰的。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几份体检报告。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日期是2019年8月,标题是《女性生育能力评估报告》。
她嗤笑一声。
“假孕?”她低声说,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
报告上写着:卵巢储备功能低下,子宫内膜薄,无排卵迹象。
她又翻了翻,底下还有一张——《2018年孕前检查记录》,显示她曾有过一次早孕,但三个月自然流产,医生备注:“未见胚胎发育,建议心理疏导”。
陈婉如笑了。
她把报告塞回去,顺手把沈知意的睡衣扯歪了一角,让衣领垂下来,像被人粗暴翻过。
她转身,没关门。
走廊尽头,谢小川抱着蜡笔画,蹲在墙角。
他没哭,也没动。
画上原本是“妈妈”两个字,现在,被他用橡皮擦得只剩两个模糊的黑点。
他低头,用小拇指蘸了点口水,轻轻擦掉那两个字。
擦完,他把画塞进怀里,悄悄爬起来,光着脚,往沈知意的房间走。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踮脚,把画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然后转身,跑回自己房间。
他爬上床,钻进被子,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下,还压着另一张画。
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灰西装,手拉着手。
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爸爸。”
他闭上眼,小声说:“妈妈不要走。”
没人应。
楼下,沈知意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没擦,只是披了件薄外套,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没开灯。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她刚上传的文件夹。
她走过去,关掉。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她这些年攒下的设计稿、银行流水、一份私立幼儿园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林医生给的纸条,写着:“孩子血型异常,非谢家直系。你若想救他,我可帮你。”
她没看那纸条。
她只是把铁盒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谢家后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树下,谢小川的蜡笔画,静静躺在草丛里。
月光下,那两个被擦掉的字,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像被谁,轻轻抹过。
她没捡。
她转身,回了卧室。
床上,谢小川睡得正香,小手还攥着半截蜡笔。
她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把蜡笔从他手里抽出来。
蜡笔是蓝色的,笔身断了一截,是昨天他偷偷画“妈妈”时掰断的。
她没扔。
她把蜡笔放进睡衣口袋。
和那半张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她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支没拆封的药。
标签上写着:免疫球蛋白,o型阴性专用。
她没碰。
她只是躺下,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谢老太太在客厅摔了茶杯。
“沈知意!你昨晚去哪儿了?小川半夜咳血,你人呢?”
沈知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温水。
她没答。
谢老太太盯着她:“你是不是又在偷偷联系外头的人?”
沈知意把水杯放在桌上,轻轻说:“我昨晚在书房,整理设计稿。”
“设计稿?”谢老太太冷笑,“你一个没孩子的女人,设计什么?你配吗?”
沈知意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玄关。
鞋柜上,放着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尺码是17码,谢小川的。
她蹲下,把鞋带系紧。
鞋底沾了点泥,是昨天带孩子去公园时踩的。
她没擦。
她拎起包,转身出门。
谢老太太在身后喊:“你去哪?”
沈知意没回头。
“去接孩子放学。”
她推开门。
风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关上时,她听见身后,谢小川在楼上喊了一声:
“妈妈。”
她脚步没停。
可口袋里的蜡笔,轻轻硌了她一下。
像一颗心跳。